电话那头,是扬州姐姐清亮温柔的声音,就像春天吹过柳梢的第一缕风。
她说,小晚,跟我来海南拍一组婚纱照吧。
我拿着电话,良久没有说话。
指尖上的金色粉末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腻而锐利的光芒,仿佛在嘲笑我。
我的婚礼刚刚在上个月举行。
作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扬州姐却缺席了。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是淡淡的一句“对不起,小晚,我不能来。”
我什至以为我们的友谊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她却要我放下一切,飞到海南,在新郎不在的情况下和她拍一组婚纱照。
这是什么?
我心里的火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烧得我喉咙发干。
但我不能生她的气。
永远不能。
从我记事起,她就是那个走在我前面,为我遮风挡雨的扬州妹妹。
她是邻居家的女孩,比我大五岁。她的名字叫林青禾。
我们的两个院子被一堵长满牵牛花的矮墙隔开。
夏天的晚上,她总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墙下拉小提琴。悠扬的小提琴声,加上院子里的虫鸣声,是我整个童年最稳定的背景音。
母亲说,清河这孩子名不虚传,清澈如扬州城外静静流淌的小河。
她就是这样的人。
永远温柔,永远平静,仿佛大事在她面前只是一阵微风,掀不起任何涟漪。
所以我无法拒绝她。
哪怕心里粘着一团棉花,充满了委屈和迷茫。
挂了电话,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去三亚。
当飞机穿过云层时,我看着窗外大片棉花糖般的云朵,心里空落落的。
我记得小时候,我惹了麻烦,打碎了邻居最贵的花瓶。我吓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是清河姐把我从床底下拉了出来,用她攒了很久的零用钱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花瓶,悄悄寄了回来。
她牵着我的手,走在扬州的老街上。青石板路被月光照亮。
她说,小晚,别怕,你姐姐来了。
那时,在我眼里,她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女英雄。
可是女主角,为什么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你却缺席了呢?为什么要拍这么孤独的一组婚纱照呢?
三亚的空气湿热,就像一块巨大的湿毛巾,莫名其妙地粘在脸上。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她住的酒店。那是一个靠近海边的度假村。白色的小楼隐藏在巨大的热带植物后面,安静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坐在酒店大堂的藤椅上等我,穿着白色的棉裙,长发松松地盘着,露出天鹅般曼妙的脖颈。
她体重减轻了很多。
这是我看到她时的第一反应。
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下清晰的骨线,显得眼睛更大、更凹陷。
当她看到我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就像黑夜里奋力点燃的蜡烛,微弱却又顽强。
“小晚,你来了。”她站起来,向我张开双臂。
我走过去拥抱了她。
她的身体瘦得就像一张纸。我什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背上的蝴蝶骨,让我心痛不已。
心里粘着的棉球瞬间因为这个拥抱变得更湿更重了。
我所有的疑问和准备好的抱怨都卡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摸着她的脸,声音都在颤抖。
她笑了,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我要减肥,我要拍婚纱照,当然要更漂亮。”
她的语气很轻松,似乎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但我感觉那笑容的背后,是一片无底的大海。
第二天,我们就去了我们安排的照相馆。
那是一间海边的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和天空。
美容师是个爱笑的女孩。一边给清河姐姐化妆,一边夸赞道:“姐姐,你的皮肤真好,就像细腻的羊脂玉一样。”
清河姐姐只是淡淡一笑,让美容师给她涂在脸上。
镜子里的她的形象一点点变得明亮。
当她穿上早已选定的婚纱时,整个化妆间鸦雀无声。
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鱼尾婚纱,没有复杂的蕾丝,也没有闪闪发光的水钻,只有最干净的剪裁。它紧紧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就像深海里静静绽放的白色马蹄莲。
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期待。
“看起来不错吗?”
“看起来不错。”我点点头,但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真漂亮。
太孤独了。
摄影师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北方男人。他拿着相机,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们两个。
“新郎……新郎在哪里?”他挠了挠头,他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东北味。
清河姐姐上前,微笑着说道:“今天没有新郎,麻烦你给我单独拍张照吧。”
摄影师惊呆了,他的嘴大得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嗯?一个人拍婚纱照……?”
“嗯,”她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或者,你也可以让我妹妹偶尔客串一下。”
她说着,回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想让我“陪”她拍照,她想让我“成为”不存在的新郎。
射击开始了。
三亚的阳光猛烈得让人脱掉一层皮。
海滩很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清河姐姐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热度。
她赤着脚,撩起裙子,在沙滩上奔跑,笑着,让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和面纱。
这大概是这位摄影师出道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单人婚纱照拍摄。起初,他有点犹豫,不知道如何拍照。
不过清河姐姐的表现力实在是太好了。
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故事。
时不时地,她空空的一侧会露出甜美而羞涩的微笑,仿佛她的爱人就在身边,深情地注视着她。
有时他伸出手,做出被拉扯的姿势,指尖微卷,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
她甚至会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很轻,当海浪的声音冲过她时,她的声音就消失了。
但我可以从她的嘴型中读出这两个字。
“陈默。”
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痛得我无法呼吸。
陈默.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他是清河姐姐的青梅竹马,也是我们这一带大人小孩都喜欢的男孩。
他话不多,总是安静地跟在清河姐姐身边,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
他会修理我弄坏的玩具,帮清河姐写下她最喜欢的小提琴谱,下雨天,他会把唯一的一把雨伞撑在清河姐头上,被雨淋湿。
大家都以为他们会是扬州城里最天然的一对。
从穿开裆裤到白发。
然而,三年前,陈陌离开了。
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救援中,为了救出被困小女孩,他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清河姐二十五岁。
我认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出去。
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她只是把所有的思念和悲伤都藏进了无底的大海里。
摄影师让我过去站在清河姐姐身边。
他大概觉得如果一直拍一个人的话,画面就太单调了。
我走到她面前,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后轻轻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平时洗发水的味道。
“小晚,”她在我耳边气喘吁吁地说,“你想象一下,现在抱着我的人是陈末。”
我再也无法忍住泪水。
大块的东西落下来,落在滚烫的沙子上,瞬间就蒸发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陈陌的人生一样。
喜欢她深沉的爱。
我配合她完成了这次荒唐又悲伤的拍摄。
我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夕阳西下的海滩上。
我抱着她,让海浪拍打我们的脚踝。
我还在摄影师的哄骗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冰凉如玉。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轻轻地颤抖。
不知道,那一刻,她是林青禾,还是她把自己当成了陈陌的新娘。
拍摄结束时,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只有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精灵,在岩石上拉着小提琴,迎着夕阳。
她没有带钢琴,只是做了一个弹钢琴的手势。
但我清楚地听到了钢琴声。
就是《梁祝》。
悲伤、感人、心碎。
一曲终了,她放下“竖琴”,向荒凉的大海深深鞠了一躬。
就好像那里只有她唯一的观众一样。
回到酒店,她实在是太累了,一倒在床上就快要睡着了。
我帮她卸了妆,换下了厚重的婚纱。
婚纱上沾满了沙子和咸水的味道。
我把它挂起来,看着它在空调吹来的冷风中轻轻摇曳。
这件婚纱终于等到了它的女主角。
但它永远失去了主角。
我在她的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瘦削的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偶尔会溢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陈陌……别走……”
我伸手想帮她抚平眉头,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冷的湿气。
她哭了。
梦里,为了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那一刻,我心中的委屈和困惑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参加我的婚礼了。
因为她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对抗席卷她一生的那场名为“思念”的海啸。
她害怕看到我婚礼上的幸福,会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大坝瞬间崩塌。
她害怕她的悲伤会玷污我的幸福。
这个傻姑娘。
她总是这样,习惯性地为别人着想,却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已经空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和一个雕刻精美的小木盒。
信封上写着她精致的字迹。
“小晚吻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如藤蔓般缠绕在我的心头。
我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信封。
信很长,文字密密麻麻。
” 小晚: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
请原谅我不辞而别。
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当面和你告别。
谢谢你们陪我一个人完成了这场婚礼。
我知道,这是可笑和自私的。
但是小万,我没有时间。
还记得我为什么没去参加你的婚礼吗?
那天,我拿到了诊断报告。
胃癌,晚期。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你看,上帝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先是他拿走了我的灯,现在他又要来灭我的灯了。
接到报告的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感到害怕。
我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我很遗憾没有来得及穿上婚纱和陈默结婚。
我们约定,等他出差回来,我们就去海南结婚。
他说,扬州太小,容不下他的感情。他想带我去看海,在最蓝的天空下告诉全世界他爱我。
他违背了他的诺言。
所以,这个约定,只能由我自己来履行。
我怕我走的时候,穿着病号服,插着各种管子,我就认不出来了。
我怕到了那里陈陌认不出我了。
所以,我想穿上最美丽的婚纱,去见他。
我想告诉他,林青禾是来娶你的。
迟了三年,但终于来了。
小晚,我的好姐妹,请不要可怜我。
对我来说,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学生不能共用被子。
死亡也可能发生在同一时间。
我刚刚去参加一个约会,但已经太晚了。
盒子里的东西是给你的。
里面有一个关于我和陈默的故事。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让你心动的男孩,记得告诉他要珍惜眼前的人。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发生,明天还是事故。
对我来说,好好活着。
带着我的分享,看看这世上所有的风景。
对我来说,幸福。
我爱你,清河姐姐。 ”
信纸被我的泪水浸湿了,模糊了。
我抓起木盒子,疯狂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
还有一只用黄杨木雕刻的小鸟。机翼部分磨损且光滑。看得出来,它已经被主人抚摸过无数次了。
我认得这只小鸟。
这是陈墨调送给她的。
他说,清河,你就像一只自由的小鸟,你应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但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她的天就塌了。
我打开日记。
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我的陈陌,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一天。我想你。 ”
整本日记记录了这三年来她是如何独自走过那段黑暗时光的。
“今天,我自己换了灯泡。以前,你也做过这样的事。我一踩凳子,差点摔倒。那一刻,我真希望有你在。 ”
“今天,街角我们最喜欢的馄饨店关门了。老板说他要回老家了。你看,一切都在变,唯独我对你的思念不变。 ”
“今天,我去看望叔叔和婶婶。阿姨握着我的手哭了很久。她说是陈默倒霉。其实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幸运能嫁给他。 ”
“今天,肖万结婚了。她给我发了一张请柬,是红色的,非常喜庆。我盯着邀请函看了很久。我多么想去,多么想亲眼见到我最心爱的妹妹,嫁给她心爱的男孩。但是,我不敢去。我害怕我会哭毁了她的婚礼。陈陌,你会怪我吗? ”
“今天去医院复查,结果很不好,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我问他还有多少时间,他说,这要看天意。我突然笑了,天意不是你吗?陈陌,我能尽快见到你吗?”
“我订了去海南的机票,还订了婚纱,要去我们约定的地方完成婚礼,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没关系,我知道你会在那里的,对吧?”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一个铅笔画的小太阳。
旁边写着两个字。
“今天是晴天。”
我抱着日记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失声痛哭。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三年里,扬州姐姐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磨难。
她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温柔的微笑下,独自舔舐。
她就像一只顽固的飞蛾,明知前方有烈火和毁灭,却依然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只为那一点点关于爱的温暖光芒。
我退房,拿了她的东西,离开了酒店。
我没有去找她。
我知道我找不到她。
她想以最美丽的样子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不能毁掉她最后的尊严。
我去了昨天我们拍照的海滩。
海风依然强劲,吹得我眼睛有些刺痛。
我走到她拉小提琴的那块岩石前,从木箱里取出了黄杨木鸟。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学着她的样子,对着大海轻声说道:“陈末,清河姐姐来找你了,你们应该在那边吧。”
说完我就张开了手。
一阵海风吹来,小木鸟从我的手掌上滑落,掉进了汹涌的海浪中。刹那间,就消失了。
两人的人生就好像被卷进了时间的洪流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我在沙滩上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稍微暗下来。
远处的渔船亮起了点点灯光。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转身离开。
我知道我该回家了。
我想分享她的一份,过上美好的生活。
我想为她看遍这世上的风景。
我想为她感到高兴。
回到扬州,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上下班,和老师一起经营我们的小家。
然而,我却从未去过隔壁开满牵牛花的矮墙。
恐怕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那个拉小提琴的白裙女孩。
我把清河姐姐的日记本和婚纱收了起来。
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那本日记我读了无数遍。
每次看,都像是重新和她一起走那条孤独而漫长的路。
后来,我从她的父母那里得知,她在临终关怀医院安静地度过了最后的旅程。
她离开的时候心情非常平静。
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她说她梦见了陈默。
她梦见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开满栀子花的田野上,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他说,清河,我来接你回家了。
一年后,我收到了一个来自三亚的包裹。
发件人是拍摄我和清河姐姐照片的摄影工作室。
里面是一本制作精美的相册。
封面是清河姐姐穿着婚纱站在夕阳下的照片。
她的笑容如夕阳般灿烂。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幅画一样美丽。
蔚蓝的大海,蔚蓝的天,洁白的纱,还有一个笑容如花的女孩。
当我翻到最后一页时,我惊呆了。
那是我和她的合影。
我抱着她并亲吻她额头的那个。
照片中,我的身影已被删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白衬衫,身材高大的半透明身影。
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女孩,眼里满是宠溺和爱意。
我认出了他。
他就是陈默。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新婚快乐,我的女儿。”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原来,新郎从来没有缺席过这场婚礼。
他一直都在那里。
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梦里,在她生命的每一个缝隙里。
我合上相册,把它和我自己的婚礼相册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
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我仿佛看到那位身穿白裙的扬州妹妹坐在矮墙下,弹奏着悠扬的钢琴。
琴声穿过院墙,穿过时光,轻轻落在我的心上。
她说,小晚,别怕,你姐姐来了。
嗯,姐姐,我不怕。
我会带着你们的爱和勇气,好好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为了你,我会看尽世间所有的花朵。
只是偶尔,在一个有风的夜晚,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你。
想起那个再也见不到的扬州妹妹。
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好久不见,孩子们都已经上小学了。
扬州这座城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旧街整修,旧巷拓宽。许多熟悉的东西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消失了。
唯有我们两家之间那堵长满牵牛花的矮墙还顽固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清河姐的父母也在她走后的第二年就从扬州搬回了北方老家。

小院子现在已经空了。
我的老师曾经建议我们买下隔壁的院子,把它打开,让我们的家更大。
我拒绝了。
我说,我想给姐姐留言。
虽然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只要那栋房子还在,那堵墙还在,我就会觉得她从未离开过。
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去墓地看望她和陈默。
他们的坟墓紧挨着。
墓碑上有两张黑白照片。
照片中,他们个个笑容那么年轻,那么灿烂。
每次去那里,我都会带一束白马蹄莲和一瓶扬州当地的桂花酒。
马蹄莲是她最喜欢的花。
桂花酒是陈默的最爱。
我会坐在他们的坟墓前,和他们交谈很多。
说起工作中的烦恼,说起孩子们的调皮乐趣,说今年扬州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他们没有回应,只是在照片里,静静地,微笑着。
有一年,我去那里的时候,遇见了陈默的妈妈。
她年纪大了很多,头发全白了,驼着背。
她提着一个食盒,颤抖着把陈默最喜欢吃的几道菜放到了陈默的坟前。
当她看到我时,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是肖万。”
“阿姨。”我走过去扶住了她。
我们在坟墓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
“清河那个小子,是个好孩子。”阿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只是他太笨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陈默走了,她也离开了魂儿。”阿姨叹了口气,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我劝了她,我说,孩子,你还年轻,往前看。可她不听,她说,阿姨,我前面没有路了。”
我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前面没有路。
是的,从陈陌离开的那天起,她的路就被断绝了。
剩下的日子就只是在原地度过,悲惨地等待着再次相见。
“她走之前还来看过我。”阿姨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是一枚戒指。
非常简单的铂金戒指,内壁刻有两个字母。
CQ。
陈默和清河。
“她走后,她让我把它和陈默的骨灰放在一起。”阿姨抚摸着戒指,声音哽咽,“她说生前不能戴,死后一定要有地位。”
我看着那枚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戒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情话,与这冰冷的戒指相比,都算不了什么,深沉而炽热。
那天,我和姑姑聊了很长时间。
从她身上,我更多地了解了清河姐和陈默的故事。
我知道,陈陌在去参加营救任务之前,就已经买了一枚订婚戒指,藏在自己房间的书架上,在《小王子》这本书里。
他原本打算一回来就向她求婚。
我知道,清河姐姐得知自己生病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陈默的房间找到戒指。
她戴着那枚戒指,去了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
瘦西湖桥上,个园竹林里,东关街大排档前。
她像虔诚的信徒一样,重走他们的爱情之路,进行最后的告别。
我还了解到,她留给父母的信中写着不要举行葬礼,也不要通知任何人。
就将她和陈陌埋在一起吧。
她说她不想再分开了。
她只想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永远。
当我们离开墓地时,已经很晚了。
夕阳的余辉将整个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并排的两块墓碑。
夕阳下,他们不再显得那么冷漠和孤独。
反而有一种历经岁月的平和与安宁。
我想他们一定是在那里重逢的。
在那开满栀子花的田野里,他牵着她的手,不曾放开。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
孩子一天天长大,皱纹也悄悄爬进眼角。
我努力活成清河姐姐想要的样子。
努力工作,热爱生活,珍惜身边每一个爱我的人。
我学会了做她最喜欢的桂花和莲藕,学会了弹她最喜欢的歌曲《梁祝》。
然而琴声中,总少了那么一点点,她特有的温柔和忧伤。
我的老师说我越来越像她了。
语气,笑容,甚至看窗外发呆时的眼神,都很相似。
不知道这是否是思念的后遗症。
把一个人刻在骨子里,然后不知不觉地像她一样生活。
有一年夏天,我带着孩子回到海南。
我们住进清河姐姐住的酒店,然后去海边拍照。
海还是一样的海,沙滩还是一样的沙滩。
只是事不同,人也不同。
儿子在海滩上兴奋地跑来跑去,捡贝壳。
我坐在岩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白纱,在沙滩上奔跑的清河姐姐。
一位穿着当地服装的老妇人提着一篮子贝壳饰品向我走来。
她问我是否想买一个。
我摇摇头。
她没有离开,而是坐在我旁边,看着大海,自言自语道:“这片海,我见过太多悲伤的事情。”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但眼睛却很明亮。
“我记得,几年前,这里坐过一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女孩。”老妇人道:“她也穿着白裙子,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我的心漏了一下。
“她……长什么样子?”我问道,声音有些紧张。
“她又瘦又高,皮肤洁白如月光。”老妇眯着眼睛回忆道:“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海。她的眼睛就像大海一样,深得我见不到底。我和她说话,她却不理我。后来,天黑了,她就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知道老太婆说的那个女孩就是我姐姐青禾。
我走后,是她独自一人回到了这里。
她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告别。
带着这片海,带着那个承诺,还有她自己。
“她离开的时候,掉了一些东西。”老妪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腕上取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褪色贝壳。
“我打电话给她,但她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我就留着给她。”
她把贝壳放在我手里。
贝壳内侧,用针刻了两个小字。
“返回日期。”
那一刻,我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出口。
我抱着小贝壳,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返回日期。
她回来的日期是他的忌日。
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开始倒计时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等他回来。
事实上,她是在等自己,以便能去找他。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爱不是永远在一起,而是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完成你的死亡之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清河姐姐和陈默。
穿着白色的婚纱和礼服,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开满马蹄莲的小路上。
路的尽头,有耀眼的光芒。
她转过身来对我微笑。
她依然是我记忆中那个温柔的扬州妹妹。
她说,小晚,别哭。我们很好。
然后,他们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光芒之中。
我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明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把那个叫“归来”的贝壳串在红绳上,挂在脖子上。
它贴在我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海水的冰冷温度。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外壳。
这是扬州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念头。
它提醒我,生命来了又去,未来的日子并不长。
珍惜,感恩,用尽全力去爱,去生活。
因为你不知道,每次转身,你都会永远告别。
后来,我写了一本小说。
小说的名字是《归期》。
讲述了一个关于等待和团聚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女主角并没有死。
她在英雄离开的地方开了一家小花店,用余生守护着他们共同的记忆。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这是我为扬州妹妹编织的一个温柔的谎言。
但在我的故事里,我希望所有的爱情都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小说出版后,反响非常好。
很多人写信给我,说他们被故事中的爱情所感动。
一位读者在信中写道:
“我一直以为爱情就是占有和索取,读了你的书,我才知道,真正的爱情就是充实和放手。即使你走了,我也会带着你的梦想,好好生活。”
我看着信,笑了。
我想如果清河姐姐能看到的话,她也会很高兴的
的。
因为,她用她的生命,教会了我,也教会了很多人,什么,是爱。
爱,不是朝朝暮暮。
爱是,即便生死相隔,我一想起你,心里,还是会开出一朵,温柔的花。
就像,扬州城里,那道矮墙上,年年岁岁,都会准时绽放的,牵牛花。
用户评论
轨迹!
哎呀,这故事一听就让人心疼。扬州的姐姐居然没来参加婚礼,我还以为她有什么难处呢。结果陪她去海南拍婚纱照,她却消失了,这得有多大的心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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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远黛
这种事情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扬州的姐姐居然在婚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希望她能平安,不然我婚礼的遗憾会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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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О清风挽发oО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婚礼上最亲近的人没来,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扬州的姐姐这做法,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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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从
扬州的姐姐可能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不然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彻底。希望她能告诉我真相,我真的很关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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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名字
拍婚纱照应该是人生中很美好的回忆,但她却选择了消失。扬州的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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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抹烟熏妆丶
这婚期都过了,扬州的姐姐还消失得这么神秘,是不是觉得拍婚纱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觉得她可能根本就不想参加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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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卷风卷走爱情
婚礼上最期待的嘉宾没来,心里真的很失落。扬州的姐姐,你让我怎么面对亲朋好友,怎么开始新的人生旅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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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在乎我1秒
扬州的姐姐,你让我陪你去海南拍婚纱照,我还以为我们能一起留下美好的回忆。但现在,你却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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蹂躏少女
拍婚纱照本来是个幸福的事情,但现在却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扬州的姐姐,你真的让我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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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叹
婚礼上少了最应该出席的人,这种感受真的很难受。扬州的姐姐,希望你能在某个角落看到这些,知道你的缺席让我有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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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凤
扬州的姐姐,你消失得这么突然,我真的很担心你。希望你能平安,也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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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浅夏ζ
婚礼上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最亲近的人没来。扬州的姐姐,你的缺席让我觉得婚礼不完整,希望你能早日出现。
有6位网友表示赞同!
青墨断笺み
扬州的姐姐,你的消失让我想起了那些失去联系的朋友,我们曾经是那么要好。希望你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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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旧是个瘾。
拍婚纱照的时候,我就觉得扬州的姐姐有些不对劲。现在她消失了,我真的很担心她,希望她能找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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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道别
扬州的姐姐,你的消失让我想起了那句老话:人生若只如初见。希望你能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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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锁我心
婚礼上少了你,让我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扬州的姐姐,希望你能在某个时刻,想起我们曾经的美好时光。
有16位网友表示赞同!
清原
扬州的姐姐,你的消失让我对友情产生了怀疑。但愿这只是个误会,你很快就能回来,告诉我们真相。
有20位网友表示赞同!
颜洛殇
婚礼上的遗憾,可能只有时间能慢慢抚平。扬州的姐姐,希望你能在未来的某天,给我一个解释。
有10位网友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