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有时就像砂纸,磨平最尖锐的伤口,只留下粗糙的伤痕。
有时候,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你以为一切都很平静的时候,猛地打开了记忆之门,让你措手不及。
那个周六下午,南京德基广场的空调免费打开。
我刚刚从楼下超市的社区团购提货点买了一盒打折的进口牛奶,准备送给孙子。
空气中夹杂着一楼香水柜台的香味和底楼奶茶店的甜甜,让人脑壳随着喧哗而作痛。
当我在等自动扶梯的时候,后面的一个人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一个小男孩,身材很高,大约1.85米,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藏蓝色连帽运动衫。
就是那个背影
肩膀宽阔,略呈杯状。走路时,左腿的步幅总是比右腿的步幅宽一点。
那一刻我的心停止了跳动。
手里的牛奶盒撞到脚上,叮当一声,冰冷的液体从纸盒的缝隙里渗出来,湿透了我的裤子。
我没感觉。
我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个背影吸走了。
是阳阳。
我的儿子,陈阳。
当我想到这个想法时,我觉得很可笑。
但我的脚却不受控制地跟着我。
他走的并不快,步伐悠闲。他左手插在运动衫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时不时低头刷刷。
就连头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就像一个糟糕的侦探,在七八米之外,我的心在胸腔里跳动。
理智告诉我,林辉,你疯了。
您亲手送出的儿子的骨灰,安放在雨花台功德花园里。单位的退休金和追授的功勋章都锁在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
两年前,他在化工园区火灾中试图救出一名被困的实习生,却再也没有出来。
他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
但情感是一头不合理的野兽,它在我的身体里肆虐。
如果什么?
万一有奇迹呢?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的吗?失去记忆,或者被某个秘密组织救下,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对自己的无稽之谈愤然一笑,但眼睛却瞬间变得滚烫。
他走进一家运动品牌专卖店,拿起一双篮球鞋,看了看鞋底。
阳阳也很喜欢这个牌子。
他说鞋底耐磨,适合他们高强度的训练。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指节发白。
我该怎么办?
冲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等他转身?
如果不是的话,那该多尴尬啊。作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阿姨,如果我在商场认错人,人们会不会认为我是骗子或者疯子?
但如果……如果是的话怎么办?
我掏空了两年多的心,还能再承受一次失望吗?
他指了指镜子前的鞋子,似乎不满意,又把它们放了回去。
然后转身就往店门口走去。
我的呼吸突然停止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可以看到他毛衣帽边缘有一撮顽固地竖起的头发。
阳阳的头发也是这样,又黑又硬,睡着了还能自己弹起来。
正当我们擦身而过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停了下来,低下头去接电话。
“嘿,妈妈。”
这声音就像是一盆冰水从我的天灵帽浇到了脚后跟。
声音并不浮夸。
阳阳的声音比较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的磁性,就像低音质音响里演奏的大提琴音乐,有点粗糙,但是很好听。
这个男孩的声音清晰干净,就像夏日玻璃杯里加了冰块的柠檬水。
他转过身来,侧身对我讲电话。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鼻梁高高,嘴唇薄,眉毛精致。即使因为年纪小,脸上还是有几处不太明显的痘印。
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
但是,不是我的儿子。
那一刻,我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
我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崩溃了,仿佛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我就像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气球,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大口喘气。
事实证明,真的很像。
我看着他挂断电话,继续往前走,加入了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时我才感觉到脚踝处传来冰冷和粘稠的感觉。
我低头一看,牛奶流了一地,全是白色,就像一幅失败的泼墨画。
商场的保洁阿姨拿着拖把走过来,嘀咕道:“哎呀,哪个顾客不小心呢?现在拖地就很难了。”
我的脸羞得通红,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没有摔倒吧?”阿姨心地善良。
我摇摇头,笨拙地捡起滴着水的纸箱,几乎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商场。
回到家,老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军事频道,声音很大。
这是他这两年唯一的爱好。
他没有看我,只是说:“牛奶送到了吗?你姐姐刚刚打电话来,问我们周末去她家吃螃蟹吗?”
我没有回答,把湿漉漉的盒子扔到走廊上,径直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你为什么这么疯狂?”老陈在外面喊道。
我滑到地板上,背靠着门板。最后我忍不住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全身都在颤抖。
我无法向他解释。
我不能告诉他我今天在商场里看到一个背影像我们儿子的人影。
他会说我疯了,或者说我无所事事,只想一些无用的事情。
两年来,我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彼此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却再也看不到对方真实的表情和内心。
我们从来没有提到“洋洋”这个词,仿佛它是一个需要导航的雷区。
他的生活充满了震耳欲聋的电视声音和无休止的与亲戚的社交活动。
我用沉默和琐事麻木了自己。
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来惩罚自己和彼此。
我没有吃晚饭。
老陈也没给我打电话。
半夜,我渴醒了,走出卧室,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电视关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憔悴的脸。
屏幕上,有一张照片。
阳阳穿着消防服,笑容如被太阳晒过的向日葵,牙齿洁白得耀眼。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回来,我们给他拍了张照片。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听到响动,慌乱地锁屏,将手机揣进口袋,干巴巴的问道:“要喝水吗?”
我“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当他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
他的手很冷。
“今天……在德吉,我看到了一个男孩。”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如断锣。
老陈的身体一僵。
“从背面看,他很像阳阳。”我盯着手里的玻璃,水面倒映着窗外的散光,“我一路跟着他。”
“然后呢?”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以前从未听过的紧张。
“不是他,”我说。 “这张脸一点也不像他。”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之后,老陈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
“林辉,”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拍拍我的肩膀,但悬在空中又收回来,“都结束了。”
“我做不到。”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我活着,我就活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谈论阳阳的死。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就像两个海难中幸存的乘客,在一座孤岛上第一次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但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容易。
在人群中寻找熟悉人物的习惯就像毒瘾一样无法戒掉。
在公交车站、在地铁、在大学城门口……
我就像一个游荡的灵魂,目光贪婪地扫视着每一个与他有着相似身影的年轻人。
每一次都充满希望,每一次都被现实打回原形。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开始默默地陪着我。
当我出去买菜时,他会说:“我们一起去吧。”
我会去公园散步,他会带着他的老人收音机跟着我。
我们依然很少交流,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就像一块温暖的膏药,贴在我千疮百孔的心上。
半个月后,我竟然又见到了那个男孩。
就是我们小区楼下的“汇林”超市。
当天社区团购的冷链车来得有点晚。我排队领取冷冻带鱼。前面的人因为外卖加班补偿问题与平台骑手发生了争执。
正当我低头翻手机查看那些短视频的内容审核引入了哪些新规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老大,来一瓶零号可乐。”
我猛地抬起头。
还是一样的海军蓝运动衫,还是一样的漂亮脸蛋。
他显然认出了我,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毕竟我上次在德吉的行为实在太奇怪了。
“阿姨,你也住在这里吗?”为了化解尴尬,他先开口了。
我点点头,脑子里飞速运转。
“是的,我住在12号楼。”我几乎脱口而出,说出了我的大楼号码。
“真巧啊?我住在13号楼,来看我奶奶的。”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原来他就住在我隔壁楼。
世界是一个小得可怕的地方。
那天,我们聊了一会儿。
我发现他叫李伟,是南京大学软件工程专业的学生。
“如果你擅长软件工程,以后就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了。”我用最标准的长辈语气说道。
但他心里却在想,当年阳阳也想过报这个工作,后来却因为父亲那句话“好男人应该保家卫国”而考上了警校。
从那天起,我见到他的次数就多了。
有时在电梯里,他会戴着耳机听音乐。
有时在社区花园里,他会陪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散步。
每次见面,他都会礼貌地叫我“阿姨你好”。
我忍不住去认识他。
我和13号楼的王阿姨聊天,四处打听。
我得知他奶奶姓孙。她是一位退休教师,非常和蔼可亲。
我了解到李伟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他每年都会获得奖学金,并且是某种编程俱乐部的主席。
我了解到,他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篮球和在家“摆弄电脑”。
他越好,我就越难过。
如果我的阳阳还在的话,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在一个好公司,拿着不错的薪水,说不定已经有了女朋友,准备结婚了。
像所有母亲一样,我一边抱怨他乱花钱,一边偷偷地给他卡片。
我会挑剔他带回来的女朋友,说她太瘦或太胖,然后我会在背后称赞老陈:“这女孩看起来很聪明。”
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我把这种扭曲的关注视为一种精神寄托。
我什至开始模仿他祖母的日常生活。
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钟下楼慢跑,我就在六点五十分在楼下等,假装做早操。
知道他周三下午没课,要去新街口图书馆,我就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到那里,在社科区找本书,偷偷地看他。
他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睫毛像小刷子一样长。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阳阳读书时也有这个习惯。
我就像一个偷窥者,贪婪地窃取了关于另一个不属于我的男孩的这些片段。
老陈发现我有些不寻常。
“你最近怎么了?每天都跑出去,总是去13号楼。”他终于忍不住问我了。
“我……我跟孙老师学的广场舞。”我撒谎了。
“孙老师?”老陈皱眉,“去年他因为腰椎间盘突出,不再跳舞了。林辉,你老实说,你又见过那个男孩了吗?”
我的谎言很容易被识破,我很生气。
“是的!我刚刚看到他了!我只是想多看看他!怎么了?违法吗?”我差点喊出声来。
“你这样不觉得可怕吗?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天天被你这样的老太婆盯着看,人们会怎么想?”
“我没让他知道!”
“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吗?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你在骚扰别人!”老陈气得满脸通红。
“我没有!”我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枕头扔向他。 “你根本不明白!你久久不沾沾自喜!你恨不得我把这一切都忘掉,让你安安稳稳地过你的小日子!”
“我没有忘记!”老陈红着眼睛吼道:“我他妈怕你疯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非鬼非人非鬼!你儿子没了,你还有家吗?”
那是我记忆中我们最激烈的争吵。
家里能坏的东西几乎都坏了。
最后,他一脚踢墙,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
我独自坐在凌乱的客厅里,像个败仗的士兵。
他是对的。
我可能有点疯狂。
我决定结束这一切。
我删除了手机里偷拍的李伟背影。
我把所有我从未读过的编程书籍都卖给了垃圾场,我买这些书只是为了创造随机遭遇。
我强迫自己不要去关注13号楼里发生的事情。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那种停滞的平静。
直到一个月后,李伟的奶奶孙老师突然找上门来。
那天我正在家里做馄饨,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一看,原来是孙老师。她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我的心漏了一下。
完了,有人来求救了。
我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林姐,我没有打扰你吧?”孙老师慈祥地笑了。
“不不不,请进吧。”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坐下后,孙老师开门见山:“林姐,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关注我们小薇。”
我的脸顿时白了,就像刚卷好的馄饨皮一样。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像我的一个亲戚……”我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我知道。”孙老师打断了我的话,她的目光温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慈悲,“他很像你的儿子,对吗?”
我惊呆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所有的伪装和防御在她平静的问题面前都土崩瓦解。
我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她面前哭泣。
孙老师没有劝我,只是默默递给我纸巾,等我稍微冷静一下。
“小薇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说。 “他说有一个阿姨一直在看着他,他说阿姨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坏人,但是……她很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不必道歉。”孙老师拍了拍我的手,“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抬起泪眼,疑惑地看着她。
“小伟,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遇到了一些麻烦。这是一个公益软件,为你我这样失去孩子的家庭提供一个在线平台,可以互相倾诉、互相帮助。”
我惊呆了。
“他想了很久,但总觉得不够好,他说他不明白真正的痛苦是什么样的,他想跟一些人倾诉,听听最真实的想法,但他不敢……他害怕触动别人的悲伤。”
孙老师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林姐,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放肆,但是,我想你或许可以帮助他。”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我把他们当作儿子的“代餐”,现在他们却要我这个悲伤的母亲成为他的“材料”?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我对他的斗争逻辑感到非常愤怒,以至于我想笑。
“孙老师,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我问。
“有一点。”孙老师坦言,“但小伟这样做的初衷是好的,他说想让那些光照亮更多黑暗的角落。”
光?
阳阳的名字里有一个“阳”字,与太阳的“阳”同音。
我请求父亲把它送给他,希望他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永远温暖、明亮。
但他的光芒却熄灭了。
“我会考虑一下。”最终我没有直接拒绝。
送走孙老师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老陈回来的时候,看到桌子上还没有动过的馄饨皮和肉馅。他皱起眉头,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开始包裹它们。
“今天李伟的奶奶来了。”我说。
老陈包馄饨的手停了下来。
我把孙老师说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认为?”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我觉得很可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一个外人,要来揭我的伤疤?”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呢?”老陈一针见血。
是啊,我为什么不拒绝呢?
是因为孙老师温柔的眼神吗?
还是因为那句话“让光明照进黑暗的角落”?
也许,两者都不是。
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渴望一个出口。
一个让我可以公开谈论儿子而不被视为祥林嫂的出口。
周末,我主动联系了孙老师。
我和李伟的第一次正式“会面”是在他们家里。
孙老师的家里很干净,充满了书香和淡淡的药味。
李伟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对面,表情有些矜持。
他面前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录音机。
“阿姨,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他认真地说。
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当这一切发生时,你最真实的感受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情怀?
当我接到军队的电话时,我感到难以置信。
当看到那具被烟雾熏黑的尸体时,那种感觉真是惊天动地。
在葬礼上,听领导讲话,感觉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回到家,看到他房间里展开的被子和没洗的运动鞋,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我开始说话。
从阳阳小时候调皮,到偷偷攒钱给我买第一支口红。
从他第一次穿上消防服在我面前敬礼,到他最后一次去报警前给我发的微信:“妈妈,今晚有红烧肉吗?”
我平静地说着,没有哭。
这就像讲述一部我看过很多遍的电影。
李伟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我。他只是偶尔在电脑上敲几行字。
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的脸。
我发现他的眉毛和阳阳的真的很像。
又粗又黑,眉尾微微上扬,有一种不服输的感觉。
谈话结束时,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是一种……报答。”
“偿还?”
“是的。”他点点头:“我欠别人一条命。”
我心里一动,问道:“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
“阿姨,你还记得两年前城北化工园区那场火灾吗?”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场大火烧毁了我的整个世界。
“当时我就在里面。”李伟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边却如惊雷一般。
“我当时是大学二年级学生,正在那个园区的一家公司实习。那天晚上,我为了赶一个号,留下来加班。”
“火灾发生时,整栋楼都停电了。烟雾太浓,我找不到出口。我躲在储藏室里,以为自己死了。”
“我用手机给父母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就昏倒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说是消防员冲进火场把我抬了出来。”
他停了下来,声音变得哽咽。
“消防员把我交给队友后,听说里面有同事被困,就又冲了进去。”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然后一片空白。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起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
城北发生火灾。
偿还。
“那个消防员……他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在颤抖。
李伟看着我,眼里含着泪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说:
“他叫陈阳。”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存在,都是我儿子买来的。
我终于明白,当我第一次在商场里看到他时,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剧烈地跳动。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种来自血液深处、超越生死的感觉。
我的儿子,他没有死。
他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活在这个叫李伟的男孩的身体里,活在他感恩并努力传递光明的心中。
我没有哭。
我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就像阳阳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事一样。
“好孩子,”我说。
李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在我面前失声痛哭。
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压抑了两年的沉重的愧疚和感激。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我和老陈成为了李伟公益软件的第一批“种子用户”。
我把我所有的想法、痛苦和挣扎都写在上面。
老陈也开始在上面写日记,用他笨拙的直男语言,记录着与阳阳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不再回避这个名字。
我们开始和李伟像家人一样相处。
他会来我们家吃饭,老陈会和他下棋,向他吹嘘自己年轻时的“光辉岁月”。
我会为他织一件毛衣。尺寸是根据阳阳的尺寸来定的。很适合他,不太大,也不太小,刚刚好。
我们从不提“偿还”、“更换”等沉重的字眼。
我们只是有一种默契,来维持这段由死亡开始却又充满生机的关系。
李伟的软件后来获得了国家公益创投奖。
颁奖那天,我和老陈也去了。

李伟站在舞台上,穿着我给他买的西装,像一棵高大挺拔的白杨树。
在获奖感言的最后,他说:
“我想把这个奖献给两年前在大火中给予我第二次生命的人,他的名字叫陈阳。”
“他让我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它的长度,而在于它是否像一盏灯一样照亮了别人。”
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李伟,仿佛看到了我的阳阳。
我转身握住老陈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
我们相视而笑,眼角都含着泪水。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一首老歌。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就没有什么困难,所有的幸福都会围绕着你。”
我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急速退行的街景,万千灯光如繁星闪烁。
是的。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洋洋,你看,你用生命守护的世界依然美丽。
而你拯救的男孩,正用你的光芒,努力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
春天,李伟带着女友,一个爱笑的女孩,到他家吃饭。
女孩很懂事,每次都喊她“叔叔阿姨”,这让我和老陈很高兴。
饭后,老陈带着李伟去了书房,说是想给他看一下自己新买的“秘密武器”——,一套顶级的航模。
女生们被我拉到了厨房,一边洗碗,一边跟我聊着她们学校的趣事。
“阿姨,你知道吗?李伟宿舍的人都叫他‘活菩萨’。”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因为他太爱管闲事了!谁电脑坏了就来找他,谁摔坏了就来找他,谁没钱吃饭就来找他。他生活俭朴,把大部分的助学金都花在了帮助别人上。”少女有些抱怨,语气却充满了得意。
我笑了。
这傻劲儿还真像阳阳。
他在消防队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当团队里有人有困难时,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帮忙,出钱出力。我们都说他是个“幸运儿”。
“他只是一个愚蠢的孩子。”我说着,眼睛却有些发烫。
“这是正确的。”女孩撅起嘴:“但我就是因为他的愚蠢才喜欢他的。”
我看着女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心里柔软的一角被触动了。
我仿佛看到了大海被风吹动的未来。
夏天,李威的软件正式上线,一个月内用户数突破10万。
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都在这个小小的虚拟空间中找到了安慰和力量。
没有悲伤的哭泣,没有责备。
它更像是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树洞。
每个人都在这里小心地安放自己的思念,轻轻地拥抱别人的悲伤。
我紧张得好几天没睡好,对着镜子反复练习。
老陈充当了我的观众。有时他说我的语气太平静,有时又说我太情绪化。
“只要把它想象成和你的邻居一起玩就可以了。”最后他给了我一些建议。
我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词语,只是简单明了。
演讲结束时,我说:
“我曾经以为我的世界在那场大火中被毁灭了,但后来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儿子的生命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一颗种子,在另一个年轻人的生命中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更大的树,为更多的人遮荫。”
“所以,如果你和我一样,正在经历黑暗。请一定要相信光明。”
直播间评论区充斥着“加油”、“抱抱”的表情。
原来,悲伤与悲伤的相遇,可以催生巨大的勇气。
秋天是阳阳的忌日。
往年,我和老陈会去墓地,捧着一束白菊花久坐。
今年,李伟也来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用湿毛巾把墓碑上杨洋微笑的照片擦得一尘不染。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背影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树。
后面还是那熟悉的身影。
但此时此刻,我的心不再感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温暖的酸味。
老陈拍了拍李伟的肩膀,说道:“走吧,你阿姨在家包了饺子,你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馅。”
李伟点点头,最后看了照片中的阳阳一眼,然后转身跟着我们走了。
阳光透过墓园里的松柏,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我们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冬天,南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接到孙老师的电话,说她在家不小心摔倒了,动不了了。
我和老陈赶紧跑到13号楼。
李伟正在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们把孙老师送到医院,检查发现他是股骨颈骨折,需要手术治疗。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和老陈成了医院的常客。
送饭、打扫卫生、互相聊天。
同病区的人都以为我们是孙老师的亲儿子、亲儿媳妇。
“你们一家人关系真好。”隔壁床的叔叔羡慕的说道。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都笑了。
家庭。
是啊,我们现在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当李伟赶回来的时候,孙老师的手术已经完成了。
当他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精神很好,而我在旁边给她削苹果时,他的眼圈突然就红了。
这个身高超过1.8米的大男孩在我们面前又像个孩子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我手里接过苹果,继续削皮。
他的手很稳,削出来的苹果薄薄的,连成长条。
阳阳以前总是这样给我削苹果。
他说,这叫“一心一意”。
我看着李伟专注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当他和他女朋友结婚时,我应该给他们多大的红包?
我们为阳阳准备的婚房所有权是否应该转让给他们呢?
老陈会不会又说我“瞎担心”?
……
两年的时间就这样转瞬即逝。
又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再次路过德基广场。
还是原来的自动扶梯入口,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熟悉的香水和甜点的味道。
我看到一位年轻妈妈因为孩子哭闹,不小心把手里的奶茶洒了。
她一边忙着哄孩子,一边尴尬地向围观的人道歉。
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没事了,孩子,事情都是这样的。”我笑着说道。
年轻的母亲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正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我看到了另一个剪影。
身材高挑,肩膀宽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
我的心微微一动。
但只是一会儿。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只泛起了小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阳阳。
我的阳阳,他一生立功
章里,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也活在那个叫李未的男孩的生命里,活在那个温暖了无数人的软件里,活在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用户评论
一生荒唐
看了这个标题,心里真是五味杂陈。那个男孩才多大啊,就这么离开了。他的母亲得多难过啊,商场里的身影让她想起了儿子,想想就心酸。
有16位网友表示赞同!
别留遗憾
真是让人难过的事情,两年了,母亲的思念一定很深。希望那个身影只是个巧合,但愿她能快点从悲痛中走出来。
有6位网友表示赞同!
桃洛憬
每次看到这样的新闻,都忍不住眼泪。那个母亲得多坚强啊,才能在人群中看到儿子的身影。愿她早日找到安慰。
有20位网友表示赞同!
不要冷战i
这故事让人感慨万分,公殉职的男孩一定是个好孩子。希望他的母亲能从这段回忆中找到一些安慰。
有12位网友表示赞同!
三年约
看到这个标题,我都不敢想象那个母亲的感受。商场里的身影,对她来说,可能是永远的痛。
有18位网友表示赞同!
命里缺他
太感人了,两年后的相遇,是母亲的思念成真,还是命运的安排?不管怎样,希望她能坚强。
有14位网友表示赞同!
花菲
每次看到这种故事,我都觉得生活太无常了。那个男孩的母亲得多想再和儿子说说话。
有8位网友表示赞同!
反正是我
这个标题让我想起了自己的亲人,生命真的是太脆弱了。愿那个母亲早日走出阴霾。
有7位网友表示赞同!
月下独酌
商场里的身影,对母亲来说,可能是最后一丝温暖。希望她能在这份温暖中找到力量。
有16位网友表示赞同!
清羽墨安
看到这个新闻,我真的很难过。那个男孩的母亲得多想再抱抱儿子,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有15位网友表示赞同!
红尘烟雨
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他也是因公殉职。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有10位网友表示赞同!
陌颜幽梦
两年后,母亲在商场里看到了儿子的身影,这画面太感人了。希望她能勇敢地面对生活。
有16位网友表示赞同!
?娘子汉
这个标题让我想起了《寻梦环游记》里的情节,生命虽然短暂,但爱是永恒的。
有5位网友表示赞同!
孤自凉丶
那个母亲得多勇敢啊,才能在人群中看到儿子的身影。愿她的生活能慢慢好转。
有16位网友表示赞同!
旧事酒浓
这故事让我想起了那些默默奉献的英雄,他们为了我们的幸福,付出了太多。
有11位网友表示赞同!
巷雨优美回忆
愿那个母亲早日走出悲痛,生活还要继续,希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有14位网友表示赞同!
关于道别
商场里的身影,是母亲心中永远的痛。愿她能在这份痛中,找到生活的希望。
有13位网友表示赞同!
漫长の人生
这个标题让我想起了我逝去的亲人,他们的身影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愿他们的在天之灵安息。
有11位网友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