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言而喻的交易。
整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月光”这个名字,早已烙印在了江楚白的心里。她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女人回来,而我只是暂时为她保留“江夫人”称号的看护人。到时候,我必须利落地让出自己的位置。
命运的剧本终于翻到了那一页,他的白月光又回来了。我没有为难他,很明智地将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
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烟。烟雾之中,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好吧,你想走就走吧。”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不再有交集。
直到几个月后,我要订婚的消息,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世界里掀起了万千波澜。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他连续给我打电话十三次。
第一次通话,听筒里只有他克制而沙哑的话语:“恭喜。”
我挂断电话,又固执地拨通了电话。如此反复,直到第十三个电话,我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我对着电话大喊:“你到底想做什么?”
电话那头,我清晰地听到他点燃香烟时发出的打火机轻柔的声音。然后,他咬着香烟,声音在烟雾中变得低沉、低沉:“那个男人,他是不是比我有钱?或者说,他比我更懂得待你……?你就那么渴望嫁给他。”
当然,我并不是唯一有这种预感的人。
可以说,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我的目光在帖子下面徘徊,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就像为她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晚会。每一个闪烁的头像都是如此熟悉。他们是江楚白的青梅竹马、同学、商业伙伴。
他们毫不犹豫地在下面留言,言语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庆庆,恭喜你重获自由!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会照顾你的! 】
【是啊,快点回来吧,有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
这些面孔,在我面前时,总是戴着礼貌和距离的面具。每当我挽着江楚白的手臂出现在各种聚会上,他们都会礼貌地叫我一声“嫂子”,但这一叫之后,他们就会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对我多说一句话就是一种折磨。
有时候,我能在他们喝酒的时候看到他们的目光注视着我。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夹杂着同情,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一切。无论是看电影还是读故事,谁不希望王子与公主重逢,郎才女貌终成眷属呢?毕竟现实生活中的遗憾和错位已经够多了。
而江楚白和何银清,正是他们眼中被命运捉弄的一对金童玉女。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走过了懵懂的少年岁月,友情自然就变成了爱情。在大家的剧本里,如果不是何银清出国后突然决定嫁给另一个男人,他们的结局应该是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我曾经在蒋家老宅的书房里看到过他们的合影,是蒋妈妈无意中拿出来的。
照片中的何银清非常漂亮,皮肤白皙如羊脂。她娇柔地依偎在少年江楚白的身旁,明亮的眸子里满是蜜糖般的笑意。任谁看到,都会忍不住由衷地赞叹:天作之合。
江妈妈揉着那张略显泛黄的照片,悲伤地对我叹息道:“银青,我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就出国了,就在那里结婚了,对于我们家最小的孩子来说,真是太辛苦了……”
说到这里,她明智地停了下来。
但心里却很佩服她未说完的话。她想说,可怜的江楚白失去了一生挚爱,灰心丧气,在万千选择中,迷茫地选择了我,一个除了听话之外一无是处的替代品。
贺银清就像是刻在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是已经愈合却一触即痛的旧伤疤。
平时他不会刻意提起,伤口也不会再流血。但一旦不经意间想起,他的目光还是会瞬间失去焦距。那些朋友见证了他为她而奋斗,为她而嫉妒,为她而悲伤,见证了轰轰烈烈的青春爱情却无疾而终。
所以,当他们回头看我和江楚白这段平淡的婚姻时,自然会觉得无趣,缺乏意义。
不能说江楚白对我严厉。
他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给了我作为“江太太”应有的尊重和面子。
我们回到老房子一起吃晚饭。饭后,他自然会牵着我的手,在月光下的庭院里散步。一旦我不小心扭伤了脚,他就会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蹲在我面前,把宽阔的背背对着我,微微歪着头,下颌线在月光下拉成一道美丽的弧线。
他咂了咂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上来吧,磨蹭什么?”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经常需要熬夜。每天深夜,他都会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像无骨猫一样懒洋洋地靠在我书房的门框上,用指节敲击我的桌面:“喝完,我就等着洗杯子。”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发过脾气。
他总是那么轻松自在,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甚至……即使是在最亲密的床上,在他激动得双目发红的那一刻,他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妥协的笑容,靠在我的耳边,用他特有的冷彻骨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穆丽。”
“我们就这样……继续生活吧,好吗?”
他的初恋是一个女人,他还娶了我为妻。所以,他用近乎施舍般的语气对我说,就这样吧。
突然,一条提到我的消息不经意间像尖刺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等等,石哥最近不是忙着三周年吗?我好像听他说过要给那个人准备一个大惊喜。 】
这条评论的存在就像昙花一现。发帖不到一分钟,评论的人很快就删除了,或许是意识到这样的言论不合适。
除了我这个时刻关注新闻的“细心人”之外,大概率没有多少人会看到。
我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顿时变得无比僵硬。
原来,一转眼,我们结婚已经三年了。
江楚白……他竟然会想到给我准备一个惊喜?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就赶紧打掉了。
他没有留下一个字。然而正是这种沉默,这种默默的关注才是最有意义的,也给了大家无限的想象空间。
我从最新的进展滑到了三年前的开始。
令人心寒的是,在这长长的记录中,却找不到姜楚白主动参与的痕迹。没有一个点赞,没有一个评论。
他是一个极其怕麻烦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的世界。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胸口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几乎无法呼吸。
一种尘土飞扬的疲惫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爱和不喜欢可以如此明显和残酷。
但我无法抗拒。毕竟,在相亲的茶几上,我和江楚白就已经谈好了条件:他要用江家的资源,拯救我濒临破产的沈家;他要用江家的资源,拯救我这个濒临破产的沈家;我会嫁给他并成为他的合法妻子。
这是一个每个人都能得到他所需要的东西的交易。
现在,何银清回来了。也许我应该主动开诚布公地询问他的计划是什么。如果他要离婚,我也不会反对。
尽管……尽管日复一日的相处,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的心却出奇的平静。我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拨通了。
电话很快就被接听了,几乎在几秒钟之内。
我准备好的话语还卡在喉咙里,听筒里却传来他带着浅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穆丽。”
“你在家吗?”
“我这边的事情很快就结束了,我就回去了,需要我在路上给你带点什么吗?”
他总是这样,喜欢直呼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又似乎有一些独特的亲切感。
我紧紧地握着手掌,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我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不用了。”
“只是……有件事想亲自和你谈谈。”
也许是我此刻的语气太严肃了,他的笑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点一点凝固又消失。
“重要吗?”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说道:“是的。”
“非常重要。”
挂断电话后,我像一尊雕塑一样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他。
在这段可说长也可说短的等待时间里,我的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回到了过去。
我记得我和江楚白结婚的第二天,就收到了何银清的微信好友请求。
她的验证信息写得大大方方、善意的,说她是江楚白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因为她远在国外,不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所以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对我说“新婚快乐”。
在消息的最后,她补充道:“我很抱歉。”
那时我对他们之间难忘的往事一无所知,只以为她是客客气气的。于是,我慷慨地批准了她的申请,并回答说“谢谢”。
直到后来,当我从别人那里拼凑出她的真实身份时,我才发现自己在某些方面反应迟钝得可怜。
但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样的阴暗心理,却没有删掉她。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江楚白。
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爱上江楚白吧? ——人心里可能隐藏着不喜欢戏剧的坏毛病。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很好奇何银清接下来会做什么。
但令我惊讶的是,她什么也没做。相反,我和江楚白的关系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却越来越亲密。
很多时候,我什至有一种错觉,也许江楚白喜欢我,喜欢我的顺从,喜欢我的沉默,喜欢我从不给他添麻烦。
但我知道这就是极限。
他早已过了为了爱情不顾生命危险的年纪。他永远永远不会像爱何银清那样爱我。
这一夜,我终于没等到江楚白回来。
我没有等他打来解释的电话,也没有等他安全的消息。
我一遍又一遍地拨通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我无力地握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我的眼睛变得很热,泪水几乎要流出来。
一种强烈的预感毫无预兆地向我袭来。
我不能再等他了。
这个世界上,当一个人欣喜地重逢时,一定意味着还有一个人正在经历无声的失落。
事物是无常的,一如既往。
我在黑暗中愣了半天,终于放弃了等待,解锁了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如果你还忙的话,就不用着急回来了。我先去睡觉了。 】
直到凌晨三点,手机屏幕才亮起来。这是他的回复,简洁明了,只有一个字:【好。 】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
无数奇异的梦境如潮水般涌向我。第二天我醒来,果然发烧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找了一些退烧药和水吞下,然后又睡着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江楚白还没有回来。
就这样,整整两天过去了。
就在我给他打电话,傻傻地坐在客厅等他的那天晚上,远在世界另一边的何银清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
至于江楚白,挂了我的电话后,立即订了最早的航班,连夜飞去。
这些天,他一直穿着衣服站在她的病床边。
你自然没有精力去理会我名义上的妻子。
那天晚上,我独自站在别墅的露台上。凉爽的夜风让我感到寒冷。
我看着门前空荡荡的马路。路的尽头,没有人影在等我,也没有回程的车灯。
今晚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在我的眼前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对于离婚的事情,已经没有必要再征求江楚白的意见了。
他已经用实际行动给了我最明确、最果断的答案。
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听了我的简单叙述,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初你决定嫁入江家的时候,我就说过,你嫁错了家也不对,毕竟以后你的境界会更高,现在离婚也没关系。”
一边说着,她又安慰我:“楚白的孩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温柔有礼,但其实脾气比谁都冷,从那双眼睛里,你看不出他是个有爱心的人。”
不,事实并非如此。
曾听说,他深爱何银清的那些年,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给她。他爱她,保护她,视她如宝,最怕她受半点委屈。
然而,他所有的热情和爱,都只给了那个人。
我和江楚白确实不太般配。
他是金衣尹氏精心打造的一个骄傲的男人。他人生之路一帆风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凡事都想做到最好。
只是在婚姻这件事上,我遭遇了很大的挫折。
何银清在异国结婚后,江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开始疯狂地为他安排相亲。
江家人在痛惜失去他和何银清的同时,也担心他会陷入绝望,陷入情感痛苦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所以想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那段时间,各种名门贵妇都像鲫鱼过河一样送到他的身边。这个数字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众多的选择中,他最终选择了我。
建立联系的人是他的一位朋友,也是我的大学四年级学生。一次聚会上,学长喝多了,随口向我提起:“我有一个小学的女孩,长得真漂亮,但家境有点差,脾气也很好,乖巧懂事,很好说话。但可惜了,最近她家里好像遇到了麻烦,公司也快破产了。”
“时哥,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去年春天她也来参加过我的生日聚会,我让她给你喝了一碗醒酒汤。”
那个时候,江楚白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阴郁之中。即使出去玩,他也总是缺乏兴趣,懒洋洋地靠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对这样的话做出反应。
可没想到,他竟然开口了,声音因酒精而有些低沉沙哑:“帮我约她。”
整个包厢顿时哗然:“不是,时哥,你真的想见我这个小学生吗?”
江楚白当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谁都看不懂的感兴趣:“是啊。”
此后的岁月里,总有人对他感到不公平。
他们觉得江楚白的婚姻太草率了,我根本配不上他。所以,有意无意的,他们总会在我面前提起那个曾经与江楚白并肩,被称为“金声少女”的女孩。
如果说何银清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明月,那么我就是地上卑微到尘埃的泥土。江楚白不小心踩到了我的脚在泥里。周围的人都想立刻给他穿上一双全新的鞋子。
江楚白从国外回来那天,我正在卧室收拾行李。
他打开门,满身风尘,俊美的眉宇间掩饰不住深深的疲倦。
他抬手揉了揉肿了的额头,朝客厅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我现在有急事,没空照顾你……”
说到一半,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脚边的行李箱上,话音戛然而止。
我停下手中的事情,抬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东西还没收拾完,家里现在有点乱,你先坐一会儿,等我几分钟,我很快就会好的。”
但他却像是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我,然后用近乎茫然的语气说道:“你要去出差吗?”
“不。”
“那……你要去旅行吗?”他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微妙的颤抖。
我叹了口气,正要给出最后的答案。但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忽然冷笑一声,目光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居高临下的开口道:
“什么?既不是出差,也不是旅游。”
“那你就制造一场这么大的战斗。”
“慕丽,你有可能想和我离婚吗?”
结婚三年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江楚白这样。
他收起了所有的温柔和威严,变得尖锐和咄咄逼人,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用力地点点头:“是的,我们离婚吧。”
他薄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又落在我身边半满的行李箱上,似乎是在确认我这句话的真实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记得我们结婚之前,他曾经告诉我,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只要我觉得累了,累了,我可以随时终止婚姻。
我说“是”,并坚定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客厅暖黄色的吊灯下,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让人呼吸困难。良久,他缓缓道:“给我一个理由。”
我握着行李箱的把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心中积攒的委屈、不甘、失望,实在是太多了,让我无言以对。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尴尬,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摆出一副很耐心的姿势:“看不出来?没关系,夜长了,你可以慢慢想,我……有的是时间。”
这个男人的表情看似平静,但我却能看到他眼底的黑斑很重。
显然,为了照顾何银清,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
突然,门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是我提前预约的搬家公司的司机帮我搬行李。
我走过去,打开门,小声对门外的师傅说:“很快就好了。”
再次转身,我最后看了沙发上的江楚白一眼。
原本想说的话、解释、借口,都在这一刻被咽了下去。
毕竟,他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而他和何银清之间的过去,就是我永远无法插手的禁地。
现在,既然我已经决定放手,去成全它们。
为什么要费心说那些不必要的话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于是,我抬起头,努力露出轻松的微笑:
“原因很简单。”
“三年了,江楚白,我觉得累了。”
闻言,他身体微微颤抖,俊眉紧皱,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没有再给他问更多问题的机会。我轻轻地将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正当我一只脚要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一丝似是淡然的冷意。
他轻声呢喃道:
“好吧,那我们就出发吧。”
我和江楚白之间有一份婚前协议。
那是我亲手布下的防线。这是我当时坚持要签的。纸上白纸黑字清楚地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我会离开家,不带走他世界的一朵云彩。
我仿佛早就预见到了故事的结局,提前为自己写好了逃生路线。
可当这一天无可挽回地到来时,江楚白的举动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他表现出的慷慨近乎讽刺。
他让律师起草了一份新的离婚协议。文件静静地放在我们之间的红木长桌上,每一行都透着一种慷慨的冷静。他不仅把他名下的一半财产转移给了我,还加上了一笔让任何人都关注的巨额赔偿。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称为“最终”的死寂。
“慕离,”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着不可否认的压迫感,“这些事情你要么接受。”
他用指节敲击着厚厚的纸张,发出倒计时般沉闷的声音。他缓缓抬起眼睛,那双曾经让我沉迷的眼神,如今却锋利如刀,直刺我的心。
“要么,”他停顿了一下,强调每一个字,“我们会浪费它,直到你点头为止。”
他眼中涌动的情绪,与其说是和平的分手,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对抗,一种近乎威胁的挽留企图。
就在这时,一个可笑的念头如闪电般向我袭来。
我不认为他真的想和我离婚。
但这个想法就像晨雾一样脆弱。它只闪现了一秒,就被现实无情地粉碎了。
下一刻,他放在桌上的昂贵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何银清.
我分明看到江楚白原本紧张的神色中飞速掠过一丝恼怒,但在那恼怒之下,却还隐藏着一丝释然。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转身走到身旁的落地窗前,熟练地打开了接听键。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勾勒出他的背影,轮廓分明。
你看,一个人无论多忙,无论处于什么情况,总能抽出时间接电话。
可为什么,我们三江结婚纪念日这一天,我从一大早就等到深夜,等来的却只是一条极其敷衍的短信里的一个“好”字?这句话冰冷如墓碑。
我盯着他和另一个人轻声说话的背影,心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消失了。我拿起笔,手腕异常平稳,在宣布我们婚姻结束的文件上一笔一画地签下了我的名字。
签字后,我什至没有等他打完电话。
我站起来,悄悄退出了他的生活。
从民政局出来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仿佛笼罩着一层未解的忧郁。
江楚白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那辆黑色宾利车里,车窗半开着,露出一张阴沉的脸。他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空气,锁定了我。
“慕丽,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不后悔吗?”
我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是。”
听到这话,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很淡的、自嘲的弧度。只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露无遗。他猛地转过头去,侧脸的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伸展开来,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没关系,我走了。”
我后退了一步,为他让路,拉开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我点点头,轻声说道:“再见。”
这一次,他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下一秒,发动机轰鸣,我骑过无数次的车如离弦之箭般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带来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站在那里,直到车流尽头的黑色完全消失。
江楚白,从今往后,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没过多久,我和江楚白离婚的消息,就像平静的湖面上投入的一颗石子,在我们的圈子里激起了阵阵涟漪。
听说领证那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的一群兄弟拿着香槟和礼物兴奋地按响了他的门铃。
他们满以为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早已商量好的庆功宴,充满惊喜和温馨。
结果,门打开了,迎接他们的只有身穿深色丝绸睡衣、面无表情的江楚白。房间很冷,没有气球,没有蛋糕,也没有女主人。
有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漫不经心地说道:“石哥,你之前不是跟我们打过招呼,说要给你嫂子一个惊喜吗?”
江楚白靠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门外一张张惊愕的脸。良久,他嘴角一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我忘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地说道:“你们都回去吧,已经结束了。”
有人下意识问道:“嗯?怎么?我嫂子呢?”
江楚白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他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骤然冰冷,言语仿佛被冰冷淬炼:“不然为何?”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清楚地宣布:
“离开吧。”
这么一闹,整个圈子都知道了,我、穆丽、江楚白的这段不愉快的婚姻终于结束了。
但具体细节,江楚白却守口如瓶。
那些人从他嘴里撬不出一个字,就转而把“关心”的矛头指向了我。他们的信息纷纷传来,言语中充满了看似同情的猜测,却依然掩饰不住高高在上的态度。
我没有回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只是假装你没有看到它。
我冷静地打开通讯录,把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一一删除,其中包括何银清。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每删除一个名字,就如同割断了一段看得见的过去。
从此,桥又归桥,路又归路。他们之间今后会展开怎样的爱恨情仇,与我无关。
我和江楚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直到那时,我才觉得自己有点幸运。这三年来,除了我们结婚时他转入我卡里的大笔钱外,蒋母家并没有涉足生意,才让我逃得如此干净利落。
那个月月底,我飞往邻近的城市出差。
在人头攒动的机场大厅里,我看到了江楚白。
他是来接人的。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之间不多不少,却仿佛消耗了一生的三年,我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个只活在别人嘴里和江楚白手机里的女人——何银卿。
她身穿米白色长裙,长发及腰,气质温柔。江楚白替她接过行李,两人并肩站着。男人英俊高大,女人美丽迷人。他们确实是天作之合。
我站在那里,感觉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时间愣住了。
这时,机场广播里突然传来我的名字,一个温柔的女声提醒我,我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那声音就像是赦免一样,将我从恍惚中惊醒。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拖着行李箱,向登机口走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江楚白突然停了下来的脚步声。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目光如探照灯般急切地搜索着人群。那张英俊的脸上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惊慌。
许久之后,他终于回过头来,有些落寞。
当飞机飞上天空时,我打开手机并关闭飞行模式。立即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江楚白打来的。
简短的几句话,却像是在问:“是你,对吧?” 】
回到北城的那天,我的行李箱还静静地立在门厅里,我又接到了公司的紧急通知。
一位重要客户即兴要求敲定合作细节。
我不敢怠慢,按照约定的地址赶往一家高档会所。谈判比预期顺利。当所有的条款都尘埃落定后,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被墨色填满了。
我走出包厢,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却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何银清。
她拿着手机,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蜂蜜般的笑容。她浑身发光,显然正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聊得很热闹。
“是的,我已经回到中国了,不会再离开了。”
“放心吧,这次我会好好利用的,正巧我刚刚在那里办完离婚手续,褚白就跟着我离开了,这是什么意思?说明他心里一定还有我吧?”
她的声音细腻而坚定。我站在阴影里听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是的,有。
青梅竹马的情谊和少年时代的心跳,绝不会那么容易被时间抹去。
我向前迈出一步,从她身边走过。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就挂了电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你看起来很眼熟,”她礼貌地说,“我们这是在哪儿?”
里见过?”
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没有。”
她是个有分寸感的人,见我否认,便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然而,我刚走出没两步,前方的路就被一堵坚实的人墙堵住了。
我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线条清晰、弧度完美的下颌线。
是江初白。
他垂眸看着我,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像是才认出我一般,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换作旁人或许会一头雾水。
但我却在瞬间听懂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打听到了他今晚在这里,所以特意寻过来的。在他眼里,我或许还是那个会追着他跑的慕梨。
我沉默了片刻,决定还是解释一下:“有个客户约在这里,过来商量点公事。”
我的回答似乎让他猝不及防,江初白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几秒后,他才有些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行。”
“现在准备回去?我送你。”他说。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
何音清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探寻和不解。
我扬了扬手上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网约车的接单界面。
“不用了,你还有朋友在。”
“我叫了车,司机马上就到了。”
说完,我侧身,打算绕过他离开。
他却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唇线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等会儿。”
“我有事问你。”
我被迫停下脚步,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什么?”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像是要将我看穿。手上的力道却诡异地松了些许,仿佛是下意识地害怕弄疼我。
“你那天说的,不是真的吧?”
我怔了片刻,脑子飞速运转,才恍然大悟。
他问的,应该是我在离婚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说,“江初白,我腻了。”
我看着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事到如今,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分别呢?
“是不是,又能怎么样?”
我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江初白,我们已经离婚了。”
说完,我用力挣开了他的手,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电梯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是他们那群朋友,正在为何音清举办盛大的接风宴。
只是,在与我不期而遇之后。
江初白的兴致也莫名地消散了许多,他在宴会上坐了没一会儿,就借口公司有急事,提前离场了。
太阳照常升起,又照常落下。
我没有想到,自那晚在会所一别,后来竟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江初白都没有再见过一面。
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依旧,只是我们各自画地为牢,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相遇的交集。
一个月后,我凭借出色的业绩,得到了一个去国外总部交流学习的机会,为期两年。
这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机遇。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到达异国他乡的第二天,我在一个宁静的午后于街头散步时,遭遇了小偷,丢了手机和钱包。
我只能去办了新的手机号,又重新申请了一个几乎没什么好友的微信。
新生活的开端,竟是以这样一种彻底的“断舍离”方式进行的。
在某个凌晨五点,我被时差折磨得睡不着,猛地从床上惊醒。我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一则国内的娱乐新闻推送,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的眼帘。
照片上,何音清笑意盈盈地从江氏集团的大楼里走出来,而她身旁,赫然是亲自为她拉开车门的江初白。
神通广大的网友们,很快就扒出了她和江初白的过往关系,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又翻出了何音清这些年在国外舞坛斩获各大奖项的视频和照片,她站在聚光灯下,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一时间,全网都在嗑这对“破镜重圆”的豪门CP,祝福声铺天盖地。
我面无表情地划着屏幕,看到评论区里,终于有人提起了我这个“前任”。
【听说江家这位之前结过婚啊,真的假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很快,就有一位自称“知情人士”的网友回复。
【我有朋友是他们那个圈子的,内部消息,早就离了。据说是商业联姻,双方都没什么感情,所以离得特痛快,女方拿钱走人,干脆利落。】
我看着这些字眼,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
只是突然不可抑制地想到,我和江初白在一起的那三年。
似乎,真的从来没有人真心实意地祝福过我们,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们走不到最后。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了国内最好闺蜜打来的电话,她是少数几个知道我新号码的人。
她在电话那头,语气里充满了惊奇。
我想了想,反问她。
“他有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闺蜜叹了口气:“不知道,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嘴巴比蚌壳还紧,什么都不肯说。”
以江初白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想知道我的号码,并不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可从那天以后,我的手机依旧安静。我没有接到过任何一个来自他的电话,或是一条信息。
或许,他找我,也只是一时兴起吧。
又或许,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已经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一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我穿着厚厚的毛衣,站在公寓的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楼下的街道被白雪覆盖,寂静又温柔。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形挺拔,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灯下,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我心头一跳,连忙揉了揉眼睛。
可再仔细看去,那里却又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投下一圈孤独的光晕。
是我眼花了吧。
来到这里以后,我刻意减少了与国内的联系。偶尔聊天,朋友们也都会默契地避开“江初白”这个名字。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忍不住想,他现在,应该已经和何音清结婚了吧。
和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携手一生。
时光荏苒,一晃就是两年。
我顺利结束了交流学习,回国的那段时间,正好赶上我最好的朋友订婚。
她一个电话打过来,不由分说地命令我,必须陪她一起去试婚纱。
我欣然应允。
却没想到,会在婚纱店对面的马路边,再次遇到江初白。
他斜倚着车身,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冷硬。
两年不见,他似乎变了许多。褪去了最后一丝青年人的张扬,整个人的气质完全沉淀下来,像一块内敛而厚重的玄铁,江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
他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我。
我迅速收回视线,拉着朋友一起走进了那家装修梦幻的婚纱店。
朋友换了好几套婚纱,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定下了两套。
临出门前,她却突然起了玩心,拉着我不肯走,唆使着我也去试穿一套伴娘裙。盛情难却,我只好被推进了试衣间。
等我换好那件浅紫色的纱裙走出来,朋友拉着我看了半天,眼睛亮晶晶的,最后感慨地开口:“梨梨,你有没有想过再结婚啊?你看你现在还这么年轻,又长得这么好看,想嫁个什么样的男人不行啊。”
我失笑,摇了摇头:“暂时还没这个想法。”
朋友却不肯罢休,叹了口气,兴致勃勃地说:“别啊,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我老公那边有几个青年才俊还挺不错的,人品绝对靠谱,有时间可以约着见一下。”
我正耐心地听着她的“推销”,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又惊又喜的男声。
“嫂子!”
我下意识地转身,看到了江明烨。
这人是江初白的堂弟,上学时总跟在江初白屁股后面,是个没什么心眼的阳光大男孩。
他也是为数不多,当年在我面前从来不提前女友何音清的人,对我一直还算客气尊重。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酷似婚纱的礼服上转了半天,脸上写满了震惊,结结巴巴地开口:“喊、喊习惯了,不好意思啊梨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这是要订婚还是结婚?”
“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露啊。”
我正准备开口解释这只是个误会,就有店员走了过来,礼貌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对江明烨说。
“先生,江总在外面等您,让我进来催您快一些。”
我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透过巨大的玻璃橱窗,我看到门外那辆熟悉的宾利旁,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他正背对着我们,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车钥匙。
他们兄弟俩感情一向很好,这次,他应该是陪江明烨和其女伴来挑礼服的。
只是,他似乎对这种充满了蕾丝和纱幔的地方毫无兴趣,连头都懒得往里回一下。
江明烨听到店员的话,一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慌乱了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有点躲闪和紧张。
“那什么,梨姐,我哥还在外面等我,我就先走了啊。回头,回头再联系。”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连忙拉着身旁的女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门。
然而,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和江初白再次面对面地碰上。
我受邀参加一场在国际会展中心举办的商业峰会。
我的座位安排得比较靠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会议进行到一半,主持人隆重地请出了下一位演讲嘉宾。我看到最前排的贵宾席上,有个人缓缓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了灯光聚焦的舞台。
是江初白。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笔挺。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场下的数千名观众,眼神平静无波,拿起话筒,语调慢条斯理,仿佛任何盛大的场面都不足以影响他的分毫情绪。
他条理清晰地讲完了对未来行业趋势的预判,我身旁那个刚入行的小姑娘忍不住小声地跟我感叹:“天啊,江总也太帅了吧,真正的青年才俊!听说他还是单身,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
我闻言,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ANO的诧异。
他还是单身?那何音清呢?
刚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台上。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江初白在结束陈词后,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却在经过我所在的区域时,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一贯的淡然和漫不经心,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刻,瞬间瓦解。
峰会结束的时候,人潮开始向出口涌去。
我刻意放慢了脚步,却在主出口的大厅里,再次看到了江初白。
他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人来人往的中央,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不加任何掩饰地落在我身上。
江围人太多,那样的注视让我如芒在背。
我下意识地转了方向,准备从人流较少的侧门出去。
就在这时,闺蜜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在那头兴奋地问我:“梨梨,明天有空吗?陪我来看看我选的订婚场地呀,就在郊外的那个蔷薇庄园。”
我被她的好心情感染,笑了下,温声应道:“订婚场地?行,有空的。”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再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江初白的目光变得异常地沉冷,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他远远地看着我,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当晚,我回到家,刚在沙发上坐下没多久,手机屏幕就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上面显示着的,是一个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看到的、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电话号码。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们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联系过了。
今天这次重逢,也纯属偶然。
现在,他给我打电话,难不成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么想着,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四江一片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紧接着,电话那一头,传来了男人低沉沙哑、明显带了浓重醉意的声音。
他近乎是直白地、单刀直入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却像淬了毒的冰锥:
“恭喜。”
我沉默了片刻,立刻就明白了。
看来,江明烨已经把那天在婚纱店的事告诉他了。再加上今天他听到的那通电话,他百分之百地以为,我要订婚了。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疲惫,也懒得去跟他解释,这整件事其实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乌龙。
解释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只好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听见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笑。
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嘲意。
没等我再说话,他就主动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
五十四秒。
我们之间,只剩下两句话的交情。
其余的,全是沉默的空白。
放下手机,我去浴室洗了个澡,试图用水声冲刷掉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等我再出来时,却听到手机铃声正锲而不舍地响个不停。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通话记录里,满满一屏,全都是江初白的名字。
就在我洗澡那短短的半个小时里,他竟然给我打了整整十一通电话。
我看着那刺眼的数字,突然有点想笑。
在我印象里,他那个人,一向沉稳得可怕,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好像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不能在他心头掀起任何波澜。
这会儿,居然会像个偏执狂一样,这么执着地给我打了十多通电话。
刚想到这里,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第十二通。
我盯着那个闪烁的名字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接通了。
再不接,以他今晚这种反常的架势,我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直接出现在我家楼下。
“到底什么事?”我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耐。
对面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夹杂着酒气的呼吸声传来,半晌没说话。
我有些莫名,一股不知名的怒火从心底升起,忍不住拔高了音量:“江初白,你一晚上打了这么多通电话,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问我:“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紧接着,不等我回答,他又追问:
“身边有人?”
“跟你的未婚夫在一起?”
一连三个充满了猜忌和质问的句子,像三把重锤,狠狠地砸了下来。
我一时愣住。
所以,刚才我一直没接电话,他就以为,我是在和“别的男人”做什么……
我抿紧了唇,不耐烦到了极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那边传来“咔哒”一声,是打火机按动的声音,一小簇火苗在寂静的夜里燃起又熄灭。
江初白笑了下,那笑声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破碎的声音,低声问我。
“他比我有钱吗,比我对你好吗?”
“慕梨,你就那么想嫁给他。”
手机在掌心沁出薄汗,听筒里江初白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一根无形的引线,瞬间点燃了我记忆深处那片早已死寂的荒原。
他问我,离婚后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那么一个人,能像他一样,把我的喜好刻在心上。
说真的,这两个问题,像两把钝刀子,看似不锋利,却一下下磨着我的神经。如果只是敷衍地回答,其实并不难。
整个北城,财富榜上能排在他前面的人,屈指可数。金钱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而我们在一起的那三年,他对我倾注的耐心与温柔,也确实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他就像我身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永远坚定地维护我,无条件地支持我每一个天马行空的决定。
我说想去看极光,他便会放下手头价值上亿的合同,第二天,私人飞机的航线、当地最好的酒店、最专业的向导,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细致到连我惯用的洗漱品牌都准备齐全,从不敷衍。
我紧紧握着冰冷的手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迟迟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的江初白,也陷入了长久的缄默。空气中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当初铁了心要跟我离婚,就是因为何音清吧?慕梨,你甚至都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连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不肯问,就直接给我下了最终的判决书。”
“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酒精麻痹了我的听觉,我竟然从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
那个瞬间,我整个人都慌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下意识地就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江初白今晚一定是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换作平时,那个永远运筹帷幄、情绪不外露的江初白,是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失态的事,更不会说出这样近乎示弱的话。
电话挂断后,世界终于清静了,江初白没有再打来。
可他这么一闹,我心头那片本已结痂的旧伤,又被硬生生撕开,搅得我再也无法入睡。
我想,我大概是明白江初白的意思的。
他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向我低头,向我解释,他与何音清之间,并非外界传言的那样,其中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清清白白。
当初那场离婚,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是我一意孤行。
可那时候的我,太过年轻,也太过骄傲,哪里懂得要给自己的人生留什么余地。
我从小就是个在夹缝中长大的孩子,敏感得像一根时刻紧绷的琴弦。我是家里的老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父母的爱像一块被精心分割的蛋糕,我能分到的,永远是不大不小、却也无足轻重的那一块。他们爱我,却不会在我身上投入过多的精力,甚至不会过多干预我的任何决定,仿佛我是一个能自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十二岁那年,我不小心打碎了父亲最心爱的那套紫砂茶具。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让助理又买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回来。
但没过两天,姐姐犯了同样的错误,他却截然不同,一边笑着刮姐姐的鼻子,一边宠溺地数落她“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迷糊”。
那一刻,我懂了,有些爱,是有分别的。于是,我开始学着小心翼翼地生长,像一棵修剪掉所有旁逸枝节的树,努力让自己变得规矩而省心。
后来跟江初白结婚,又离婚,这种深入骨髓的卑微感更是如影随形。我怕给他带来麻烦,怕他那些家世显赫的朋友用异样的眼光审视他。我甚至不敢告诉他,我曾无数次听到,别人在背后如何议论我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关于那个如同他世界里另一束光的何音清,关于她的一切,我更是从不敢问,不敢触碰。
到了离婚时,我的行为里也夹杂着几分现在看来可笑又可悲的“自以为是”——你看,我是个多么体贴、多么识趣的人啊,不问,不说,悄无声息地就给你和你心尖上的人腾出了位置,多么令人省心。
我总是固执地认为,我没有资格去质问,去争取。
那可怜的自尊和深埋的自卑,像两个疯狂的恶魔,日夜不休地拉扯着我,到最后,让我变成了一个拧巴、别扭、又极其不讨喜的女人。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江初白的话语如魔咒般在耳边回响,直到天际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我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生物钟还是让我醒得很早。
我机械地洗漱完毕,下了楼,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就在不远处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宾利安静地停泊着,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其实我从未见过这辆车,对车牌也毫无印象。
可就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预感攫住了我。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透过半降的车窗,我看到了江初白那张熟悉的睡颜。
他闭着眼睛,疲惫地靠在驾驶座上,眉头即便是睡梦中也未曾舒展,紧紧地蹙成一个“川”字,仿佛被无形的重压所困。薄薄的晨曦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时间,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无所不能的男人,竟然让人觉出了几分孩子气的可怜与无助。
看来,昨晚挂断电话后,他一直在这里,守了一夜。
想到昨晚那未接通的十三通电话,每一通都像一声沉重的叩问,敲在我的心上。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叫醒他。
然后,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江明烨标志性的、略带轻佻的嗓音,却率先喊了一声:“嫂子。”
这两个字让我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我的嗓音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没顾得上纠正他这个早已不合时宜的称呼,有些错愕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似乎被我问住了,干咳了两声来掩饰尴尬,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大概是半年前吧,时哥那时候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用我的手机给你打个电话。我就顺手……存了备注。”
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半年前。
我的思绪被瞬间拉回那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我确实接到过一个陌生来电,那会儿我正在睡午觉,接起电话时还迷糊得不行。
我还以为是前两天网购的快递到了,含糊地说了两句“放门口吧,谢谢”,就匆匆挂了。
现在回想起来,电话那头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就只是安静地听着,在我挂断前,才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我那时就觉得那道声音有点莫名的耳熟,像是从很遥远的回忆里飘来,但实在太困,并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那个人,原来是江初白。
江明烨见我这边半天没动静,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像是生怕我不信:“嫂子你不知道,两年前他就想给你打了,手机里你那串号码,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年,看得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能倒背如流了,可他就是不敢按那个拨出键。”
“就这,还是半年前,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抢过他手机,当着他的面给你拨过去的。”
不敢。
我很难想象,那个在任何场合都泰然自若、运筹帷幄的江初白,也会有这样踌躇不前、胆怯懦弱的时刻。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那片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我说知道了,然后让他赶紧过来一趟,把他那位“不省心”的哥哥带走。
不然,就这么让他在车里睡下去。
等会儿小区里人来人往,难保不会有人认出他,拍下照片发到网上,明天北城的财经头条恐怕就要换人了。
江明烨立刻满口答应下来:“行行行,嫂子你放心,我马上到,火箭速度!”
再见到江初白,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
那股酒后的冲动与脆弱褪去,他恢复了冷静与理智,稍微打听了一番,很快就知道,我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未婚夫。
至于订婚,更是江明烨那个大嘴巴为了刺激他而编造的子虚乌有。
江明烨在电话里跟我大倒苦水,说他这回算是闯下了弥天大祸,接下来大半年,他只怕都要在非洲的项目上晒太阳了——江初白雷霆震怒,气他乱传消息,一口气给他塞了好几个远在海外的、棘手无比的项目,美其名曰“历练”。
当晚,我刚走到家门口,就在昏暗的楼道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倚着墙,身影被拉得颀长。一扫前几日的颓态,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衣冠慕慕、从容不迫的江初白。
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认真而专注地喊我的名字:“慕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缓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微微垂眸,视线牢牢地锁住我。
“之前是我误会了,抱歉。”他主动道歉。
我一时无言以对,喉咙发紧。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有勇气抬头,真正地看他。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明明灭灭,光影勾勒出男人英挺的眉眼,依旧是记忆中那般好看。他忽然又逼近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他用一种近乎破釜沉舟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吗?”
“慕梨,这两年,我很想你。”
这句简单直白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我从未从他的嘴里听到过类似的情话。
一时间,我有些生气,气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又有点想流泪,为我们错过的那些时光。
如果能早一点听到这句话。
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有这两年漫长的、互相折磨的空白。
我或许就会明白,他对我的好,并不仅仅是责任和习惯,那里面,是有感情的。
我也就不会那么草率、那么决绝地转身离开。
但很奇怪,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后,这一刻,我的心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甚至,还有闲暇去想,那他跟何音清呢?他们又算什么?
那对被所有人看好的金童音女,最终也会落得一个遗憾收场的结局吗?
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江初白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她已经再婚很久了。”
我沉默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江初白,这些……都不重要了。”
就算没有何音清,就算没有那些误会。
我跟江初白之间,或许也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就像那些闲言碎语说的一样,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是他完美人生中的一个意外,是他权衡利弊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我们的开始,从一开始,或许就是错的。
这天以后,我刻意回避,没再见过江初白。
又过了几天,我们部门组织团建,选在了一家高端会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气氛热烈,我却觉得有些烦闷,便借口去洗手间,一个人溜了出来,在安静的走廊上透透气。
却没想到,会在隔壁包厢的门缝里,清晰地听到我的名字。
“说真的,这几年谁还看不明白啊,时哥心里真正装着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慕梨。”一个略显熟悉的男声说道。
“谁能想到呢?我到现在都还觉得,他跟音清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正的般配。”
有人惋惜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那个慕梨吧……说句不好听的,出身差了点就不说了,关键是性子太冷清,跟咱们这群人在一起,也从来玩不开,像个局外人。也就是时哥那种奇怪的口味,才会喜欢她。”
“……”
门内,他们肆无忌惮的谈论还在继续。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我以前偷偷听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足以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凌迟得体无完肤。
但这回再听到,我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连半点涟漪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可下一瞬,一双温暖而干燥的大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我的耳朵。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轻轻拉到他的身后。然后,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
江初白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包厢门。
我怔怔地看着男人宽阔而坚实的背影。
他逆着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晦暗不明的光晕里,神情冷冽如冰。
包厢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般不般配,轮得到你们来议论?跟你们有屁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完,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手腕,语气却缓和下来:“在外面等我。”
我在外头冰冷的墙边站了没一会儿,江初白就出来了,包厢里依旧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垂眸睥着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路过。”他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我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也没揭穿他拙劣的谎言。
北城这么大,哪有这么多巧合的“路过”。
他似乎被我的平静刺痛了,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我,突兀地开口:“那三年,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我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
其实,也算不上委屈。
只是那些细碎的、不被看见的失落,日积月累,最终变成了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想起从前,闲暇的午后,我们就窝在沙发上,一起看一部老旧的文艺片。
也会聊一些今天晚饭吃什么,楼下的猫又生了几只崽这样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但那些温馨的画面,在现在看来,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遥远得触不可及。
此刻的我们,如果要用两个字来形容。
那就是生疏。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江初白跟那天包厢里的那群“发小”彻底翻了脸。
这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闹得很大,沸沸扬扬。
所有版本的故事里,江初白都被塑造成了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痴情形象,而那个“红颜”,还是他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前妻。
没两天,在一个画廊的开幕酒会上,我竟然意外地遇到了何音清。
这一次,她径直朝我走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主动认出了我。
她朝我伸出手,姿态优雅:“慕梨,你好。我曾经看过你们的婚纱照很多次。上次在停车场见面,其实我就应该认出你的。”
我微微诧异,礼貌地与她交握。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说真的,在某种程度上,我很嫉妒你。”
我更加不解了,她,何音清,天之骄女,有什么好嫉妒我的?
她看着我,眼神似乎有些失神,仿佛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在他和你结婚之前,我们圈子里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他是喜欢我的。他身边理所当然应该站着我这样的姑娘。我们家世相当,志趣相投,我们那么般配。那年我生日,我当着很多朋友的面跟他表白,我说,江初白,我们在一起试试吧。”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在一起后,对我也是真的好,体贴江到,无可挑剔。但没多久,我就痛苦地发现,他对我的好,是一种程序化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好,那不是爱。他根本不爱我。”
“他从来不会主动牵我的手,也不喜欢我靠他太近,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步礼貌的距离。”
这些跟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何音清的目光变得锐利,她直视着我:
“所以,我一气之下,用最激烈的方式跟他提了分手。我声嘶力竭地痛斥他,我说他这样的人,冷心冷情,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为了跟他赌气,仓促地嫁给了别人。离婚以后,我出了那次车祸,他知道以后,二话没说就从国外飞了回来,在医院陪了我几天。”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他终于想通了,终于明白我的好了。但我回来以后,才慢慢看清,那不是爱,那只是他对我当年意气用事的愧疚与补偿。”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是一枚设计简约但钻石璀璨的戒指。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抬起手,脸庞在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明媚动人:
“放心,这次我不是在跟任何人赌气。我是真的找到了属于我的幸福。”
顿了顿,她郑重地看着我,说:
“不过,我还是想跟你郑重地说一声抱歉。”
“当初,是我一时被嫉妒冲昏了头,加了你的微信,故意发那些引人误会的照片和动态。确实是我的私心在作祟,对不起。”
我怔怔地听着这一切,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一时之间有些空白。就在这时,何音清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我的身后。
她轻轻地问:
“你看,我都有了重新再来的勇气。”
“你呢?”
“关于江初白,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不远处,那个我思绪里盘旋了千万遍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一向沉稳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不安与局促。
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害怕我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因为这次的见面而变得更加糟糕。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冬夜,大雪纷飞,我站在公寓的窗前,看到楼下雪地里那个固执站立的、被大雪覆盖了肩头的身影。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思念成疾出现的幻觉,现在想来,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看到我回头,快步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下意识地开口解释,语气甚至有些慌乱:“我正好在这边谈事情,听朋友说你在这,就……顺便过来看看。”
又是“正好”,又是“顺便”。
我的脑海中,无数与江初白有关的过往,像电影片段一样飞速闪回。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在一家嘈杂的餐厅,我局促不安地坐在他对面,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还想起,那夜大雨倾盆,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冷战,他对我说,我们就这样吧。我以为他要说分手,心都凉了半截。结果第二天,他就给我买了个超大的钻戒,笨拙地筹划着要跟我一起补一次迟到的蜜月旅行。
后来,我跟他提离婚,他坐在沙发上,身影落寞,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你慢慢想,想多久都可以,我有的是时间。
是啊,这世上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感情里更是充满了误解与错过。
如他所说,我不该那么轻易地、武断地给我们的感情下定论。
般不般配,别人说的,又算个屁。
我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中却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男人,用尽了所有的勇气,问出了那个在我心底埋藏了多年的问题:
“江初白,你喜欢我,对吗?”
江初白番外:明月夜不同
跟何音清分开以后,江初白说不清是解脱还是什么,只觉得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都把“爱”这个东西看得很淡,甚至有些不屑一顾。
他想,这东西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荷尔蒙的产物,哪里就值得人们为它夜不能寐,为它又哭又笑,为它丧失理智。
但等到他真的尝试跟何音清在一起以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别扭。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吃饭、看电影、参加聚会,完美得像一场商业演出,却唯独没有心动。
后来听说她赌气结婚。
他着实苦恼了很久,为何音清,也为自己。
他觉得何音清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幼稚得可笑,同时也觉得自己确实辜负了一个好姑娘的心意。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答应那场荒唐的“试试”。
那段时间,说实话,他挺烦的。
直到他遇到了慕梨。
她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姑娘都截然不同。
性子很倔,像一株迎风的野草,做任何事都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认真劲儿。
当他提起那件被醒酒汤打湿的衬衫以后,再见面时,她竟然买了好几件几乎一模一样的款式,有些局促地递到他面前,脸颊微红,眼神躲闪:“我有点忘了你那件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就多买了几件,你看看喜欢哪件?”
那一瞬间,江初白毫无征兆地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真奇怪,他发现每一次见她,他都很想笑。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的轻松和真实。
那时他就在想,谈恋爱,甚至结婚,如果是跟眼前这个有点笨拙、有点可爱、又无比认真的姑娘一起的话,或许……并不是一件很差的事。
后来,一切都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
他以为,他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直到何音清出车祸的消息从国外传来。
其实伤得不算多严重。可他为了弥补之前那点可笑的歉疚,还是第一时间飞了过去。
也为此,彻底忘记了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忘记了慕梨在家做好了一桌子菜等他。
后来很多年,那件事成了他人生中最后悔、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但当时的他,并没有想那么多,他总以为,她会理解。
他处理完事情,如常回家,看到她坐在冰冷的餐桌旁,想跟她解释。
但她好像已经不想听了。她说要离婚,她说,她腻了。
“腻了”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就腻了呢?他们之间明明那么好。
自她走后,他偷偷去找过她很多次。
来回往返的机票,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堆了厚厚一沓。每一张,都承载着他无处安放的思念和近乡情怯的懦弱。
他不是个傻子,可在感情这件事上,又偏偏蠢得厉害。她离开的第二年春天,何音清再婚,在电话里跟他坦白,说她其实早就加过慕梨的微信,还发过一些东西。那时候,江初白才如遭雷击,醍醐灌顶一般,想明白了一切。
才不是什么腻了,她根本就是对他,对这段感情,彻底死了心。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忽略了她的敏感,低估了流言蜚语的杀伤力。疏忽了她,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
多少个孤枕难眠的夜里,他都想立刻冲到她面前,把所有的误会都解释清慕,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可他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勇气。
很让人意外对不对?他,江初白,在商场上杀伐果决,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到头来,在最爱的人面前,居然是个胆小鬼。
用户评论
北染陌人
白月光回来,我的心都碎了。离婚提得那么轻巧,他怎么就不在乎我们的过去呢?现在听说他问我哪点比他好,我只想说,他根本不懂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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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派我来巡山!
看了这篇文章,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曾经的白月光回来,离婚提得那么轻松,是不是在他眼里,我们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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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伤我i
唉,看到这里我都不想哭了。他回来后,离婚的态度让我心寒,现在还来问我哪点比他好,真是讽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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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年何念
这篇文章写得太真实了,白月光回来,提出离婚,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订婚的消息传开后,他这句“他比我哪一点好?”更是戳痛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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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眸中有星辰
看到这里,我真的替你感到难过。曾经的白月光,现在却成了伤害你的人。他的这句问话,无疑是对你最大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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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情
白月光回来,提出离婚,他竟然不在意。订婚的消息传开后,他问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经历,真是太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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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该如此
这个标题真是让人心痛,白月光回来,离婚的态度如此冷漠,他真的不懂什么是爱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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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城烟柳
我实在无法想象,白月光回来后,竟然对你提出离婚。他问的那句“他比我哪一点好?”真是让人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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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抵千言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想问,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爱过你?白月光回来,离婚的态度,还有那句讽刺的问话,让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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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着哭着就萌了°
白月光回来,离婚的态度让我震惊,他竟然不在意我们的感情。订婚的消息传开后,他的这句问话,让我觉得他根本不尊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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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晨晓。
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故事,白月光回来,离婚的态度让我心碎。他的那句问话,更是让我觉得他在侮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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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浅夏ζ
看到这里,我真的想哭。白月光回来,他提出离婚,还问“他比我哪一点好?”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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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是你
白月光回来,离婚的态度让我寒心,订婚的消息传开后,他的那句问话更是让我觉得他在嘲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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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
这个标题太扎心了,白月光回来,离婚的态度,还有那句问话,让我对爱情都感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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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忆梦
看到这里,我只想说,白月光回来,他竟然这样对你。离婚的态度,那句问话,真是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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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杀
这篇文章让我明白了,白月光回来,爱情可能真的会变质。他的那句问话,让我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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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殇雪
白月光回来,离婚的态度如此冷漠,他问的那句“他比我哪一点好?”简直是在侮辱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为他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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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
看到这里,我真的很同情你。白月光回来,他提出离婚,还问“他比我哪一点好?”这样的男人,真的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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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思域。
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经历,白月光回来,离婚的态度让我心碎。他的那句问话,更是让我感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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