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打开门,她都能闻到淡淡的、干燥的木头香气。
沈玉送她的五斗柜,是黄花梨的。
他说他配得上她。
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被钢铁和混凝土包裹着的城市。
阳光很好,透过防紫外线的玻璃,落在我手里的古董地球仪上,反射出近乎虚幻的温暖光泽。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小陈助理第三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需要我签字的文件。
他的脚步很轻,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
“沉先生。”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注视着远处建筑物模糊的轮廓。
“说。”
“城南那块地,已经有几家公司发来了最新的规划图,你看……”
“别管它。”我的声音毫无感情。
萧尘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自己的话。
“还有……夫人的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我的手指轻轻摩擦着光滑的地球仪,从亚洲大陆滑向浩瀚的太平洋。
“知道了。”
一个小时前,我突发奇想,想让苏然和我一起吃午饭。
拨通电话时,传来机械般的女声,提醒对方电话已关机。
起初我并不在乎。
苏然的手机偶尔没电。她总是这样,对电子产品有着天生的不敏感,就像生活在上世纪的人一样。
但半小时后,我再次打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
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烦躁开始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慢慢爬上来。
已经三年了。
苏然已经陪伴我整整三年了。
她就像一只关在金笼里的金丝雀,有着丰满的翅膀,唱着动听的歌,却从未想过要飞走。
因为她知道,笼子外面,风雨交加。
而我,就是她唯一也是最坚强的避难所。
“派人去别墅看看。”我终于转身,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思绪更加清晰。
萧晨躬身说道:“张司机已经派过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他做事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很踏实。
我低下头,开始处理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秋天的干树叶被踩在脚下一样。
价值数亿的项目都是在我的笔下敲定的。
但我的脑海里却时时闪过苏然的脸。
她总是很安静,眼睛里充满了水,当她看着你时,她是那么专注,让你感觉世界上只剩下你了。
她拉大提琴。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学校音乐厅。
她穿着白色长裙,坐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琴声悠扬,有一种破碎绝望的美感。
我当时就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好好收藏起来,不要沾染任何灰尘。
后来,她就跟着我了。
我给她买了市中心最好的别墅,聘请了最好的营养师和管家,填满了她所有的时间。
我用意大利大师制作的珍品替换了她的旧大提琴。
她现在很少大便了。
她说她记不起以前的感觉了。
我只是笑笑,捏着她的下巴说:“你想要什么感觉?你现在拥有的,是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现实。”
她不再说话,乖乖靠在我怀里。
你看,她多么温顺啊。
像没有爪子的猫一样温顺。
那么,她怎么可能……
手机震动了。是萧晨的内线电话。
我按下免提键。
“沉先生。”萧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张司机说……别墅里没人。”
我的笔尖停了下来,在文档上留下了一个突兀的墨点。
“没人是什么意思?”
“只是……屋子里的东西都还在,夫人的衣服、首饰……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人不见了。”
我的眉毛猛地一跳。
“衣柜在哪儿?她的东西都在那里吗?”
“是的,张司机仔细检查过了,哦,对了,他说你送给夫人的那把大提琴还在衣帽间里,但是……夫人常用的那把旧大提琴不见了。”
老钢琴。
那一把被她当作宝贝一样藏在琴盒的最深处。据说那是一架旧钢琴,闻起来有她母亲的味道。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铺天盖地而来。
“查看。”我的声音冰冷如冰:“查一下她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卡流水单、她最近联系过的人,还有全市的监控。”
“是,沉先生。”
挂断电话后,我烦躁地拽着领带。
不可能的。
苏染能去哪里?
除了我之外,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任何亲戚。她的朋友都是我点头允许交往的,一个个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没有钱。
用我给她的附属卡,每次购物都会向我的手机发送一条短信。
但今天,我的手机安静得像石头一样。
我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一口气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却无法抑制她心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记得昨晚。
当我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平静的睡脸上。
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喊了一声“沉钰”。
声音柔和而糯。
我问她:“你今天做了什么?”
她说:“我看了一天书,给你做了汤。”
一切都如常,没有什么异常。
她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难道是……被绑架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立刻就否定了。
我的安保措施是一流的,任何人都不能悄悄地被带出我的别墅。
除非.
她一个人走着。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荒谬,甚至可笑。
她为什么要离开?
我给了她一切,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难道是因为上次她想去乐队试镜,被我拒绝了?
我记得我对她说过的话。
“苏染,你是我沈玉的女人,你不需要出去卖弄来取悦所谓的评委,你的价值是由我定义的。”
她在哭。
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打在我的手背上,手背有些烫。
但她最终屈服了。
她把报名表撕成碎片,然后抱住我说:“沉钰,我听你的。”
一个轻易放弃梦想的人,怎么有勇气离开我?
我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弥漫着我的脑海,我的思绪越来越混乱。
萧尘再次推门走了进来,这一次他的脸色是真的惨白了。
“沉先生……”
“找到了?”
“检查一下……找到了一部分。”他递给我一份文件,双手颤抖。
“女士的手机最后一次开机是在三个小时前,在城东客运站。”
客运码头?
那种混血儿的地方?
“她的银行卡历史记录在哪里?那张附属卡没有消费记录吗?”
“不。”萧晨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女士……她没有用你给她的卡,我们查到她半个月前通过二手交易平台卖掉了她的旧大提琴。”
卖?
“花了多少钱?”我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或愤怒。
“三万六千块钱。”
三万六千。
哦。
我随便给哪个主播打赏,但数量不止这个。
苏染,我的苏染,居然把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只卖了区区三万六千块钱。
只是为了……离开我?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而去,我差点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她还联系了谁?”
“只有一个号码,我们查了一下,是空的,应该是一张临时电话卡。”
准备得非常充分。
看来她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
我突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苏染的脸和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脸重合在一起。
同样的固执,同样的……干净。
我错了。
我想如果我把她关在笼子里,她就会忘记如何飞翔。
我忘了她是一只鸟,而不是一个装饰品。
“沉先生,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航站楼追他?”萧尘的声音很谨慎。
我睁开眼睛,发现它们是红色的。
“追?她以为自己能跑吗?”
我冷笑一声,又坐直了身子。
“这座城市就是我的牢笼,她飞不出我的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黑,你帮我找个人,苏染,我一会儿把照片发给你,三个小时之内我想知道她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没问题,沉先生。”
挂断电话后,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就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苏染,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我会折断你的翅膀,一只一只,让你永远无法再飞翔。
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一辈子只能在眼里、心里看到我。
我向窗外望去,发现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金色的光芒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柔。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对小陈说:“小陈。”
“这边,沉先生。”
“过几天再提醒我。”
“提醒你一件事吗?”
我顿了顿,嘴角翘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提醒我去苏染那里领一张真正的结婚证。”
萧晨愣住了,似乎没听懂我说的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们的证书是假的,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
我以为有了假身份证,我就能把她绑在我身边一辈子。
您可以享受婚姻的稳定性,而不必承受法律的约束。
我多么聪明啊。
我是个天才。
但我忘记了,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可以骗过她,但我也骗不了自己。
现在,我想给她一个真正的。
但她连假的都不要。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不断地切割着我的耐心。
两个小时五十分钟。
老黑的电话打进来了。
“沉先生,人已经找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因动作太大而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哪里?”
“城西,民政局。”
民政局?
我的脑子一时空白。
她为什么去民政局?
难道……你已经想通了,想先回来找我领单身证?
这个可笑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秒钟,然后我就亲手将其扼杀了。
“她一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她身边……有一个男人。”
“WHO?”我的牙齿打颤。
“我叫林泽,是A大音乐学院的教授,他们……好像是来拿证书的。”
繁荣——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获得证书吗?
她要嫁给另一个男人吗?
今天?
我什至可以想象她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色裙子,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得像花一样。
而那个男人不是我。
“不……不可能……”我自言自语,声音颤抖着。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这样对我?
我给了她三年的荣华富贵,我将她宠上天。她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背着我和别的男人勾搭?
想结婚吗?
她觉得我怎么样?一台随叫随到的提款机?一个被她操纵的傻子?
“沉羽!沉羽!”
我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沉先生?沉先生,您还在听吗?”电话里传来老黑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寻找自己的声音。
“看管他。不,看管他们。我马上就到。”
我挂了电话,抓起西装外套就冲了出去。
小陈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连忙跟上来:“沉先生,你要去哪里?”
“民政局!”我差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要去检查一下。
我要亲眼看看,那个敢抢我女人沈玉的男人到底长啥样。
我也想问问苏然。
这三年算什么?
她对我有过半点真心吗?
电梯门打开,我冲了进去,疯狂地按下关门按钮和一楼按钮。
萧尘也跟着走了进来,一脸焦急。
“沉先生,请冷静……”
“冷静点?”我转头瞪着他,“我到底怎么冷静?我的女人要嫁给别人了!”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小陈被我的叫喊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电梯到达一楼。
我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大楼,奔向停车场。
上车后,我连司机都没有等,就自己发动了车。
发动机轰鸣,黑色宾利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我继续前行,无视所有的红灯和交警的哨声。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把她带回来。
我不能失去她。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失去苏然。
她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旦即将被剥离,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为什么?
苏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难道我配不上你吗?
你想要什么我没有给你的?
如果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会想办法给你摘到的。
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一无所有的穷教授?
就因为他懂得音乐?
就因为他能和你谈论肖邦和巴赫?
这些东西可以当食物吗?
你能住大别墅、穿高档礼服、戴上百万珠宝吗?
你太天真了。
苏染,你太天真了。
你觉得离开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自由和爱吗?
您错了。
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残酷。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车子在民政局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他们正走出民政局大门。

苏染穿着一条很普通的棉裙,不是我给她买的。
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素颜,没有化妆。
但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脸上没有一丝阴暗。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气质优雅。
他手里拿着两本红色的笔记本,低着头和苏然说话。
苏染抬起头,看着他,眸光闪闪。
那是我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光。
曾几何时,那道光为我闪耀。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们也看到了我。
苏染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的躲到了男人的身后。
这个动作就像一把有毒的匕首,刺进了我的心。
她害怕我。
我苏然其实很怕我。
男人将苏然护在身后,与我目光对视,没有丝毫退缩。
“沉老师。”他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走到他们面前,站着不动。
我的目光越过他,锁定了苏然的脸。
“苏然。”我声音沙哑:“跟我回家吧。”
苏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苏然,我在跟你说话呢。”我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沉老师。”旁边的男人又开口了,“我觉得你搞错了,苏染现在是我的妻子了,她不会跟你回家的。”
妻子?
这两个字就像两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我的耳朵。
我猛地转向他,眼中的愤怒威胁着要烧死他。
“你以为你是谁?你配抢我的东西吗?”
“我并不是想偷东西。”林泽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静,“是苏染选择了我,我们是自由恋爱,合法夫妻。”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红色笔记本。
刺眼的红色灼伤了我的眼睛。
“合法结婚了?”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苏染,你告诉他,我们是不是早就结婚了?”
我盯着苏染,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惊慌或愧疚。
但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悲伤和……怜悯?
她竟然可怜我?
“沉钰。”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吗?”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几乎要把她压碎:“我没有说结束,永远不会结束!苏染,你别忘了,你是我的!我们有结婚证了!”
“沈玉,放开!”苏然痛苦地皱起眉头。
旁边的林泽立即上前想要撬开我的手。
“让她走!”
我踢了他的小腿,他一个趔趄,却没有松手。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滚出去!”我对他咆哮。
“夫妻?”苏染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伤和讽刺。
“沉钰,你还想用那张假证书来骗我吗?”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然后一片空白。
她……她知道吗?
她怎么知道?
这件事除了我和萧尘之外,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我看着她,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很惊讶吗?”苏染看着我震惊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冷了,“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证件是假证件?”
“沉钰,你太狂妄了,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很完美,你以为所有人都被你蒙在鼓里。”
“六个月前,姐姐生病需要手术,我需要使用户口簿。当我回到家乡时,妈妈给了我户口簿,上面明确写着我的婚姻状况是——,单身。”
“那一刻,我真的感觉自己像个大傻瓜。”
“我拿着你给我的红本本去民政局查了一下,工作人员告诉我根本没有我们的登记信息,那张证明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你用一张假证件,困了我三年,安心享受我对你的爱和服从,却连一个合法的身份都不肯给我。”
“沉钰,你爱过我吗?”
“也就是说,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宠物?还是一个表明你身份的奖杯?”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次又一次地刺进我的心。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居然瞒了我半年。
这六个月来,她依然对我微笑,对我友善,为我煮汤,等我回家。
她就像最出彩的女演员一样,深情地在我面前演了半年。
可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导演却被她欺骗了。
我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体内所有的力量,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完整的、可悲的小丑。
“所以,你六个月前就开始打算离开我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是的。”她回答得很简单。
“所以,你打算卖掉钢琴,然后联系这个人?”
“是的。”
“我们的三年……”我的声音哽咽了,“到底是什么?”
苏染红着眼睛看着我。
“就算我爱错了人,那也算……我为你付出的青春,我付出的学费。”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握住了林泽的手。
“我们走吧。”
林泽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
我们一经过,我就闻到了苏然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我把它送给了她,名字叫《禁忌之爱》。
多么讽刺啊。
我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背影,慢慢地走远。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起,当我冲出公司时,小陈似乎在追我,还喊着什么。
我太兴奋了,什么也没听清。
现在,这些话就像延迟的电影字幕一样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沉先生!沉先生,请稍等!”
“关于那个假证人……夫人……她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我上周去别墅送文件,无意中听到我老婆在电话里,她说……她说她感谢对方帮她查明真相!”
“沉先生!你别走!已经来不及了!”
“老黑刚刚发来消息,民政局说……女士……已经被收留,手续已经办理完毕!”
原来,小陈早就想告诉我了。
是我,被愤怒蒙蔽了双眼,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像个傻子一样冲了过去,以为我可以拯救一切。
结果我就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笑话。
我慢慢地跪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叫沈玉,三十五岁。我对市场很果断,从来没有失败过。
今天,我输得很惨。
输给了我自己的傲慢和那张可笑的假结婚证。
人们来来往往,有些人还指着我。
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苏然冰冷的话语。
“我爱错了人。”
原来我才是被抛弃的人。
原来我才是那个不被爱的人。
我不知道我蹲了多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城里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小陈找到了我。
他把我的西装外套给我穿上。
“沉先生,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我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回去?”我暗自笑道:“回那栋空别墅去吧?”
不再有一个女人会为我留灯,为我煮汤。
“沉先生……”
“你觉得,我可笑吗?”我看着萧尘,眼中充满了血丝。
萧尘低着头,不敢回答。
“我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但事实证明我是最可怜的傻瓜。”
“我用假证明把她推给了别人,我亲手把我的爱人送到了别人怀里。”
说着说着,我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在我的生活中,我想刮风就刮风,想刮雨就刮雨。
我以为苏朵然也在我的包里呢。
我错了。
我错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例如,一个人的真诚。
例如,过去三年。
上了车,小陈就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迅速退去。
那明亮的光就像嘲弄的眼睛,看着我这个失败者。
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黑。
“沉先生,我失去你了……”
“是啊。”我淡淡地回应道。
“他们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但我们的人没有跟着,要我继续查航班信息吗?”
“不需要。”
我轻声说道。
“让她走。”
笼子破了,鸟儿飞走了。
再次追求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亲手打开了笼门。
是我自己给了她飞向别人的机会。
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口。
漆黑的房子就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夜色中爬行。
我没有下车。
我让小陈转身去公司。
从今天开始,我大概要学会一个人生活了。
学会习惯没有苏然的日子。
回到办公室,我把自己反锁起来。
我打开了我给苏然准备的存放她所有视频资料的文件夹。
有她的照片,有她弹钢琴的视频,甚至还有我偷偷录制的她睡梦中呢喃的声音。
我一一读,一一听。
看看照片中她对我害羞的微笑。
听听视频中她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我听到她在音频中含糊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我终于明白我失去了什么。
我失去的不是宠物,也不是战利品。
我失去的是我的爱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爱过我的人。
但我亲手失去了她。
我点击了最后一个视频。
这是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在音乐厅偷拍的。
视频模糊,声音嘈杂。
但那个一袭白裙的女孩,在聚光灯下静静地弹着钢琴,那么清晰,仿佛已经烙进了我的心里。
钢琴声响起。
就是《殇》。
破碎、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屈的希望。
就像她的人一样。
我一遍又一遍地观看视频。
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让小陈把假结婚证送到碎纸机里。
红色的纸片如同飞舞的蝴蝶,被搅得粉碎。
就像我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婚姻”一样。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所有的时间都被一次又一次的会议和一份又一份的文件填满。
我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苏染的脸就会铺天盖地地撞到我身上。
我瘦了很多。
小陈劝我注意身体,我只是摆摆手。
只有身体上的疲惫才能让我暂时忘记内心的痛苦。
一个月后。
我在一次鸡尾酒会上认识了一位熟人。
他是A大学音乐学院院长。
他看到了我,过来跟我打招呼。
寒暄了几句后,他突然说道:“沉老师,说到这里,我们学校的新任教授林泽教授,要感谢您的‘成就’。”
我的心一紧。
“你是什么意思?”
“哦,你还不知道吗?”院长一脸八卦,“林教授的情人是苏然小姐,听说苏小姐曾经……和你在一起?”
我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
“所以呢?”
“别误会我的意思。”院长连忙摆手,“我听到林泽说的了,他说他和苏小姐是大学同学,从那时起就喜欢她了,可惜苏小姐家里出了事,急需用钱,所以……”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泽这些年一直在找苏小姐,前段时间终于联系上了,听说苏小姐不高兴,就劝她离开。为了帮助苏小姐,林泽卖掉了父母留给他的老房子,还典当了他珍藏多年的名牌钢琴,这样就可以收取‘赎回费’了。”
赎回费?
在她看来,我给苏染的钱就是卖身的钱?
而在林泽看来,他这是在“赎”她?
喉咙里有一股鱼腥味。
“Dean,我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我差点就逃跑了。
我躲在浴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冲脸。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双目深陷。他太陌生了,我什至都认不出他来了。
原来我以为的“拯救”,在他们眼里却是“监禁”。
我认为的“给予”,在她看来,就是“交易”。
我以为我给了她全世界。
事实上,我只是把她从一个火坑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一个充满金钱和控制的华丽深渊。
至于林泽,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颗真诚的心。
但他给了苏然一些我给不了的东西。
尊重和自由。
我回到家,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别墅。
我第一次仔细端详我给苏染做的“金丝笼”。
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每件家具都很有价值。
但这里,却没有烟花的踪迹。
很冷,就像样板房一样。
我走到衣帽间。
意大利大师制作的大提琴依然静静地立在角落里。
琴身光滑,在灯光下发出淡淡的光芒。
我伸出手,轻轻拨动琴弦。
“唵——”
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沉闷的声音,显得格外孤独。
我想象着苏染曾经站在这里,无数次地看过这架钢琴。
她在想什么?
是感激还是厌恶?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我只是给了她我认为最好的东西。
我想,这就是爱情。
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我拿起电话,莫名其妙地拨通了老黑的号码。
“帮我查一下林泽和苏然现在在哪里。”
“沉先生,您……”
“检查一下。”
半个小时后,老黑打来电话。

“他们租了房子,住在欧洲小镇,林泽在当地一所音乐学校任教,而苏小姐……好像是在街头乐队里弹钢琴的。”
街头乐队?
我的苏染,那个我连乐队试镜都不让的苏染,现在变成了
在竟然在街头卖艺?
“把地址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立刻让小陈订了最早一班的机票。
我不知道我去找她要干什么。
道歉?
求她回来?
还是……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去。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
落地后,我又转了两次火车,才终于到了那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镇。
小镇很美,像童话里一样。
石板路,红瓦房,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满了鲜花。
空气里,弥漫着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他们住的房子。
是一栋很普通的二层小楼,墙壁上爬满了青藤。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
其中有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在风中轻轻地飘荡。
我一眼就认出,是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苏然穿的那条。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痛。
我没有上前敲门。
我只是站在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看着。
下午四点左右,门开了。
苏然和林泽,一起走了出来。
苏然背着一个琴盒,是那把她卖掉又赎回来的旧琴。
林泽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他们看起来,就像这个小镇上,任何一对普通的夫妻。
我跟着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走到了小镇中心的广场上。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个临时的舞台也搭好了。
苏-然的乐队成员,已经在等她了。
几个看起来很年轻,很热情的年轻人。
他们看到苏然,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苏然把琴拿出来,坐下,开始调音。
林泽就坐在舞台下的第一排,手里拿着那个菜篮子,微笑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音乐响起了。
不是什么高深的古典乐。
只是一些欢快的,明亮的,带着浓郁地方特色的民谣。
苏然拉得很投入。
她的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对音乐的热爱和享受。
她的琴声,不再是破碎和绝望。
而是充满了生命力。
像一株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的向日葵。
周围的观众,跟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晃动着身体。
有的人,甚至开始跳起舞来。
整个广场,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里。
而我,站在人群之外,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我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苏然。
我终于明白。
我给她的,是牢笼。
而林泽给她的,是天空。
金丝雀,终究是要飞回属于它的天空的。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然站起来,和乐队成员一起,向观众鞠躬致谢。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我站的方向。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
只有短短的一秒。
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转过头,和身边的队友说笑,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我。
或者说,看到了,也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她真的,放下我了。
她已经,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而我,还停留在原地,画地为牢。
我没有再上前。
我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
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也许,最好的结局,就是不打扰。
我订了当晚的机票,回国。
飞机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苏然的那个下午。
我没有上前去跟她搭讪。
我只是在观众席的角落里,默默地听完了她的演奏。
然后,转身离开。
把那个穿着白裙子的拉琴少女,留在了那个属于她的,纯白的世界里。
梦醒了。
我的脸上,一片冰凉。
回到国内,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栋别墅,卖了。
连同里面所有的家具和摆设。
我把那把意大利名琴,匿名捐赠给了A大音乐学院。
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苏然的照片和视频。
我开始试着,把她从我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地剥离出去。
这个过程,很痛。
像一场漫长的,没有麻药的手术。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
爱,是成全,是放手。
我成全了她,也该,放过我自己了。
一年后。
我因为一个项目,又去了一趟欧洲。
鬼使神差地,我再次来到了那个小镇。
我没有去他们住的地方。
我只是去了那个广场。
黄昏时分,乐队又开始了表演。
我看到了苏然。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毛衣,坐在舞台中央,安静地拉着琴。
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一把小号的大提琴,有模有样地学着。
林泽坐在台下,看着她们母女,笑得一脸幸福。
一曲结束,苏然放下琴,抱起小女孩,亲了亲她的脸颊。
小女孩咯咯地笑,用软糯的声音喊:“妈妈。”
苏然笑着应答。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
她看起来,那么的平和,那么的幸福。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酸涩,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我终于可以,平静地看着她幸福。
即使,给她幸福的人,不是我。
我也终于明白,那个我亲手编织的,关于“夫人”和“假证”的谎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的结局。
我以为我赢了全世界。
其实,我只是输掉了,我唯一想要的,那颗真心。
我转身,迎着落日的余晖,慢慢地走远了。
这一次,是真的,放下了。
用户评论
疯人疯语疯人愿
哎呀,这故事太感人了。真希望那个助理能想个办法,不让那位女士发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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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冷战i
哎,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让人防不胜防。希望那位女士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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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梦爱人
助理的反应好突然,感觉好戏剧化啊。不知道那位女士发现后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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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
这证书的事情太巧了,感觉就像是个美丽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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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洛憬
哎,结婚是大事,希望那位女士不会因为证书的事情而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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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扎心
助理愣住的样子好心疼,他肯定也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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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忘
这故事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婚礼,虽然没遇到这种问题,但也是人生中的一大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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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涟i
不知道那位女士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心情,希望她能理解助理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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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的对白
助理的做法虽然让人意外,但也挺感人的。他不想让那位女士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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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道别
这证书的事情太复杂了,感觉像是电影里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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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愿
哎,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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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婉纤尘
那位女士一定很幸福,能有人这样为她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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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型不乱一切好办
助理的做法让人佩服,他为了保护女士的利益,宁愿自己承担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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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尾流莺
希望那位女士在婚礼上能开开心心的,不要被证书的事情影响到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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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像过不去的桥≈
这故事让我想到了信任,有时候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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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的小笨蛋
助理的做法虽然让人意外,但也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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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過藍天
不知道那位女士发现真相后,会不会对助理产生好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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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
这个故事让我明白了,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一种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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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有泪°
哎,人生就像一场戏,谁又能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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