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金灿灿的，灯光照下来，仿佛自由自在，看得我眼花缭乱。
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味道，食物的味道，夹杂着各种香水味，还有新地毯的化学气味。
我坐在主桌的中间。我穿着儿子特意买的深红色唐装，上面绣着“福”字。材质很滑，而且有点冷。
周围都是人，吵吵嚷嚷，就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们都笑了，向我举起酒杯，说着吉祥话：“福如东海，寿如南山。”
我也笑了，笑得嘴角都僵住了，心却像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闷闷的。
我的孙子陈阳坐在我旁边。
他今天穿得很得体，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光亮的，每一根都整齐。
他忙着招呼来来往往的客人，握手，递烟，若有所思地微笑。
他的妻子林薇坐在他的另一边，怀里抱着他们一岁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曾孙。
小家伙不怕陌生人。他睁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喧闹的世界。
林薇时不时地低下头，用纸巾轻轻地擦去孩子嘴角的口水，动作轻柔而细心。
这看起来是多么美好的一家人啊。
男的才华横溢，女儿漂亮，家中子孙满堂。
谁不说我这个老太婆是幸运的呢？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跳动了八十年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深得连我自己都难以捉摸。
我的目光越过交错在一起的杯盘，落在陈扬的侧脸上。
他的体重减轻了一些，眼角也出现了细纹。他不再是那个跟着我、拉着我衣角、甜甜地叫“奶奶”的小家伙了。
他长大了，变成了我几乎不认识的人。
记忆力有时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就像是一位不速之客。它总是在你最不准备的时候踢开你的心门，把一切琐碎的事情一一在你眼前挖出来。
我仿佛闻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午后，空气中弥漫着的栀子花香和淡淡的泥土味。
陈阳三岁那年，父母把他从千里之外的工厂送了回来。
他的父母要去南方谋生，说机会很多，可以赚很多钱。
孩子还小，随身携带是个负担。
他们把一个鼓鼓的帆布袋塞到我手里，里面装着孩子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小袋奶粉。
陈阳站在我家老房子的门槛上，身材娇小，穿着洗白的背心。他抬起头，看着父母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没有哭，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像一棵被遗弃的树苗一样站在那里。
直到长途客车的影子在巷子口完全消失，他才转过身来，用山泉水般清澈的眼神看着我。
“奶奶，”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微妙的颤抖，“爸爸妈妈不再要我了吗？”
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握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跪下，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体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软，还带着一股牛奶的味道。
“废话，”我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爸爸妈妈要给你赚很多钱，给你买糖果，买新衣服，他们最喜欢阳阳了。”
从那天起，陈阳就成了我的“小尾巴”。
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我去菜市场买菜，他提着一个小篮子跟着我，里面装着洋葱或西红柿。
我在院子里种菜，他用小铲子挖土，脸上、身上都是泥。
我坐在门口的槐树下收鞋底，他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我脚边，听我讲那些我讲了一遍又一遍的老故事。
老房子的院子里有一棵香椿树，还有一个爬满瓜藤的棚子。
春天，我摘了最嫩的香椿芽，给他做香椿炒蛋。
夏天，棚子上挂着丝瓜、黄瓜，我就摘下来给他煮汤，或者切成片，撒上糖，当零食吃。
秋天，院子一角的老柿树结满了红红的果子，像一盏盏挂着的小灯笼。
我总是挑最大最软的，用小勺子给他。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吃进嘴里，并因为甜味而眯起了眼睛。
冬天，下雪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我在炉子上给他烤红薯，甜甜的焦糖味充满了整个屋子。
他就像一棵树苗，努力在我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成长。
他去上学，个子矮小，背着一个比身体还宽的书包。
每天早上，我都会早起，给他煮一个鸡蛋，泡一碗麦乳精。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送他去巷子口的学校。
放学的时候，我算了一下时间，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等他。
远远地，看到他像一只小麻雀一样背着书包跑回来，我心里就踏实了。
他会把赢得小红花的练习册像珍宝一样捧在我面前。
“奶奶，你看，老师又表扬我了！”
我会摸着他的头说：“我们阳阳真棒。”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糖。
糖纸沙沙作响的声音和他满足的笑容，是我那些年听到的最美的音乐。
他的父母偶尔会寄回钱和信件。
信里总说自己在外面工作很辛苦，但是为了这个家和孩子的未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一分钱都没动，全部给他存起来，装在饼干盒里，藏在床底下的砖头后面。
我以为等他长大了，上大学，娶个老婆，就有很多钱可以花。
那些年，我几乎没有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
身上的衣服又缝又补，洗完颜色就变白了。
邻居们都笑我，说我把孙子当作自己的孙子。
我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要不要接吻。
我用一只手抚养这个孩子，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铭刻在我的心里。
他是我余生唯一的思念和希望。
陈阳很有野心。从小到大，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他考入了一所重点高中，然后又考入了城外的一所著名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冲回来，拥抱我，亲吻我的脸。
“奶奶！我考试通过了！我考试通过了！”
他是一个1.8米的高个子男人，抱着我这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太，笑着手舞足蹈。
我突然泪流满面。
开心，真的很开心。
但我的内心却感到空虚。
我知道，我养了这么多年的这只鸟，最终会飞出我的小窝，看到外面更广阔的天空。
他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几乎花掉了我所有的积蓄和铁皮饼干盒里的所有钱。
父母在外做生意并不顺利，能给予的东西也有限。
我咬咬牙，把老房子旁边那块可以种菜的空地卖掉了。
我对他说：“洋洋，你在外面，别担心，该吃的该吃的，该喝的该喝的，不要委屈自己，不要为钱发愁。”
他红了眼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学四年，他很少回来。
他说路途遥远，门票又贵，就算来回也呆不了几天。
我们依靠老年电话进行交流。
他会告诉我他加入了哪些俱乐部，获得了哪些奖学金，以及结交了什么样的朋友。
我听不懂那些新术语，但我能理解他语气中的兴奋和喜悦。
每次挂电话前，我都会告诉他：“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不要熬夜。”
他总是在电话那头微笑：“我知道，奶奶，你比我妈妈还啰嗦。”
是的，我就是这么啰嗦。
因为我不在他身边，看不到他，摸不到他，我只能把所有的担心和顾虑都化为这些重复的指令。
毕业后，他留在了那个大城市。
他表示机会很多，平台也很好，他想尝试一下。
我支持他。
好人处处都有野心，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不情愿而阻止他飞得更高。
他在一家大公司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工作很辛苦，他经常加班。
我们的电话变得越来越短。有时他也不说几句话就匆匆挂断电话，说是老板给他打电话。
我明白。
对于年轻人来说，事业才是最重要的。
后来他回电话说他恋爱了。
女孩的名字叫林薇，是他的同事，一个非常漂亮又干练的城市女孩。
他给我发了照片。
照片中，林薇笑容甜美，有着月牙形的眼睛。
我说：“好吧，好吧，她看起来是个好女孩。”
我从心底里为他感到高兴。
他终于组建了家庭。
又过了一年，他说他要结婚了。
然而婚房首付还差得很远。
父母生意失败，负债累累，看不到希望。
电话里，他的语气很尴尬，也很犹豫。
我立刻明白了。
“洋洋，别担心，”我说，“奶奶很有钱。”
我拿出了存了半辈子的存折。
那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棺材本。
总共二十万。
我很节俭，节省每一分钱。
因为我卖掉了老房子旁边的土地，因为我把退休金都存起来了，因为我连买一根针都犹豫了很久。
我战战兢兢地去银行，把钱全部取了出来。
银行工作人员反复询问我是否遇到诈骗。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把20万积分存入他的卡里。
付完钱后，我给他打电话。
“阳阳，钱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了他压抑的哭声。
“奶奶……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你胡说什么？”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奶奶的钱都是给你的不是吗？只要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好。”
他结婚了，在那个大城市有了自己的家。
我没有去参加婚礼。
我说我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不能在车上坐那么久。
其实我很害怕。
我怕我这个乡下老太太穿着旧衣服让他在穿着考究的同事和朋友面前丢脸。
他给我发了很多婚礼照片。
照片中，他穿着帅气的西装，林薇则穿着白色的婚纱。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笑得那么幸福，那么幸福。
我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眼睛都看花了。
我把他们的一张照片装进相框，放在床边。
我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一眼。
心想我的阳阳终于长大了，成家了，我心里就释然了。
结婚后，他们变得更加忙碌。
林薇怀孕了，并且出现了严重的妊娠反应。陈扬要工作，还要照顾她，所以很忙。
他回电话的次数减少了。
有时要等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才能接到电话。
每次都是匆匆说几句话。
“奶奶，您身体舒服吗？”
“好吧，你没事吧。”
“你的钱够吗？”
“够了，够了，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那就好，我这里还有会议，那我就挂了。”
紧接着，就传来忙音。
我经常会拿着手机发呆很长时间。
我知道他很忙，我知道。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不再那么需要我了？
他们的曾孙出生后，他们发了孩子的照片。
一个个粉嫩嫩的小球，可爱极了。
我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了。
我拿出收集来的碎布，想给孩子们做一些小衣服、小鞋子。
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的手在颤抖，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穿针。
做出来的东西都是歪歪扭扭的，实在是不好处理。
我只好叹了口气，又把布片收了起来。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院子里的香椿树一年比一年老。
屋檐下的燕子来来去去又来。
我的头发全白了。
我的背也驼了。
走路需要拐杖，走几步就需要休息一下。
我越来越害怕孤独。
尤其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老式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那声音，每一次，都仿佛击中我的心。
我开始期待生日。
因为只有在他生日的时候，陈阳才会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从那个遥远的城市回来看我。
今年是我八十岁生日。
陈阳提前一个月给我打电话，说要为我举办一个大型活动。
他说现在他有能力让大家知道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他说他想给我一个惊喜。
我说“不不不，为什么要浪费那个钱呢？”，心里却觉得甜甜的。
我一直盼着，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生日聚会上，他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
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惊喜”。
酒过三巡，饭菜五味。
陈扬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整个宴会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严肃而骄傲的表情。
“尊敬的各位朋友、亲人们、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
“今天是我奶奶的80岁生日。首先，我谨代表我们全家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为我奶奶庆祝生日。”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底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我阳阳真的长大了，会说话，会做事了。
他接着说：“我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我的童年、青少年时期都带有奶奶的影子。可以说，没有奶奶，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也红了。
“我奶奶为我受了一辈子的苦和累，她给了我一切。我奶奶给我上大学的钱，我结婚时我奶奶还给我买房的钱，她把所有的养老钱和棺材本都给了我。”
他此话一出，全场响起一阵叹息声。
很多人用同情和认可的目光看着我。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低下头，搅拌着面前碗里的汤。
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事，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呢？
但陈扬却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一直觉得我亏欠奶奶很多，我一直在想怎么报答她。给她钱？她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带她去我们家住吧？大城市节奏快，环境吵，她肯定适应不了。再说了，我和小薇都要上班，还有小孩，实在没有精力照顾她。”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一点一点地爬上我的脊椎。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充满了我无法理解的光彩。
这是一种自我印象，带着一丝炫耀的光彩。
只听他大声宣布：“所以，我和小伟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给奶奶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他停了下来，似乎很享受大家期待的目光。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制作精美的宣传册，高高举起。
“这是我为奶奶精心挑选的礼物：全市最高档的养老院‘金色夕阳’养老中心！”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我什么也听不见，也什么也看不见。
唯有陈阳的声音如锥子一般，尖锐地刺入我的耳膜。
“这家养老院环境非常好，有花园、游泳池，还有24小时待命的专门医疗团队，专业营养师提供一日三餐，还有各种兴趣班、书法、绘画、舞蹈，保证老人家的日常生活丰富多彩！”
“我去看了，月费一万多，我奶奶的年费一下子就交了！一共十二万！”
“从今天起，奶奶再也不用一个人守着那间破旧的老房子了！她将在那里享受最专业、最贴心的照顾，平静地度过晚年！”
他说完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似乎完成了一件伟大而非凡的孝事。
他转身，走到我面前，轻轻地将小册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奶奶，生日快乐，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您喜欢吗？”
他期待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夸奖，等待我的感动，等待我的眼里充满泪水。
宴会厅内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哎呀，陈阳这小子真孝顺啊！”
“是啊，现在能进这么好的养老院都难了！”
“老太太，你运气真好！”
赞美和赞美如潮水般涌来。
但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冰窖，从头到脚都冻僵了。
我看着面前的彩色小册子。
这里有老人，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他们有的在画画，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太极拳。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快乐和满足。
但那些陌生的笑脸在我眼里却像是无声的嘲讽。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孙子陈阳。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
但我感觉很奇怪。
这就是我一个人养大的孩子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跟随我不曾离开的孩子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对我说“奶奶，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孩子吗？
他所谓的“美好生活”就是把我送到一个充满陌生人的地方？
他所说的“报答”是指用金钱将我彻底“包装”出他的生活吗？
那二十万。
二十万是我给他的。
那是我的血，我的汗，我对他最深的爱和期望。
但在他眼里，这竟然是一笔需要“还”的债。
现在他事业有成，有能力了，他要“回报”我。
他用12万元买断了我余生的孤独。
他用一个“高档”的笼子来关押我这个不再有用、甚至有点碍事的老太婆。
那么，他就可以安心的继续他光鲜亮丽的生活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好，特别有想法，特别孝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个决定。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
他从来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高端养老院，也不是专业的营养师。
我想要的只是那栋老房子，那个有我们共同回忆的家。
我只想偶尔听听他的声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我只希望他能在我无法行走时回来帮助我。
就是这么简单。
但他不明白。
他永远不会明白。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悔恨，像山洪一样，瞬间淹没了我。
我很遗憾。
我很后悔为什么我一开始就把他养得这么“好”。
我教他如何读书，如何进步，如何在这个社会立足。
却忘了教他什么是“家”，什么是“根”，什么是真正的“爱”。
爱情不是一笔可以计算的账。
如果你给我20万，我还你12万，我们之间一切就都解决了。
爱是关心，是陪伴，是血肉相连。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桌上的碗筷一碰就叮当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陈扬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奶奶，你……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桌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的腿在颤抖，我的心在流血。
我看着他，从牙缝里一一挤出几个字。
“我……不……走。”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中，激起万千波澜。
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扬的脸顿时就红了。
“奶奶，您在说什么？”他有些着急，“那地方这么好，你别这么幼稚。”
林薇也赶紧站了起来，抱住了孩子，走到我身边，轻声劝道：“是啊，奶奶，阳阳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我们真的很担心你一个人在家，有专门的人照顾你，这样我们就可以安心工作了。”
“你不担心吗？”我冷笑地看着他们：“你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信任过我？”
“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你不信任我，所以我每个月给你打一次电话问问。”
“我生病了，整天起不了床，你担心了，就在电话里让我多喝点热水。”
“现在，你担心了，所以就得花钱把我这个‘麻烦’，送得很远，看不见吧？”
我的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不仅割着他们的心，也割着我自己的心。
陈扬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绿。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温柔善良的奶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让他无法自拔。
“奶奶！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苦心？”
“你的苦心？”我看着他，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倒下了。 “你的苦心经营，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包袱，一个负担，一个可以用钱花的旧东西吗？”
“陈阳，请你扪心自问一下。”
“小时候，你发高烧，胡言乱语，谁抱着你，在雪地里跑了五里路，送你到镇上的卫生院？”
“你上初中的时候，被高年级学生欺负了，谁拿着擀面杖冲到学校，把那些孩子吓得屁滚尿流？”
“你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是谁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补你行李里破烂的棉衣？”
“我为你做的这些，能用金钱来计算吗？你告诉我，值多少钱？我今天就还给你！”
我声音沙哑。
我内心深处所有的委屈和悲伤，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我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动物，只想用最伤人的话来伤害他，也伤害自己。
我一问，陈阳就无语了。
他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威脸色也难看。她抱着孩子，尴尬地站在一旁。她想劝，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周围的宾客们也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一顿丰盛的寿宴，被我变成了一锅烂粥。
我知道，我让他难堪了。
我知道我让他难堪了。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
那份遗憾，那份失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很遗憾。
我很后悔给了他二十万。
如果我不给，他可能就不会买那栋房子，也不会娶这个老婆。
他可能会回到这个小镇，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和我在一起。
我们可能还像以前一样过着贫穷但温暖的生活。
但现在，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那二十万块钱买断了我们最后一段感情。
这成了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看着他，这个我疼爱了一辈子的孩子，此刻却像个陌生人。
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精神上和身体上都疲惫不堪。
我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听那些吵闹的声音。
我转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艰难地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陈扬哭泣的声音。
“奶奶！奶奶！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头。
我怕回想起来，我会变得心软。
我害怕当我回头的时候，我会原谅他。
但有些事情如果错了就是错的。
破碎的镜子永远无法再组装起来。
我走出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
外面的空气很冷。
一阵风吹过，吹得我身上的唐装沙沙作响。
也擦干了我脸上的泪水。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清冷，如水，照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曾经被我称为“家”的老房子，此刻似乎变得陌生了。
因为那个家里已经没有我期待的人了。
我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的霓虹灯闪烁着，变幻着各种颜色，看得我眼睛生疼。
汽车来来往往，人们熙熙攘攘。
这个世界真是热闹啊。
但这种兴奋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孤独老人。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酸痛得抬不起来。
我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下。
夜越来越深了。
行人越来越少。
我拄着拐杖，蜷缩在长凳上。我就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无助。
我开始思考我的生活。
我好像一直都是在为别人而活。
当我年轻的时候，这是为了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
老了就是孙子了。
我给了他们我所拥有的一切。
最终，他无家可归。
这不是很可笑吗？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陈扬和林威下了车。
他们找到了我。
陈扬的眼睛红肿，脸上挂满了泪水。
他走到我面前，“啪”的一声跪了下来。
“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抱住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别生气，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们不去那个疗养院，我们不去……”
林薇也蹲在我身边，声音哽咽。
“是啊，奶奶，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考虑不周全，请您原谅我们这一次。”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陈阳，他的脸哭得乱七八糟。
我的心又开始痛了。
那种疼痛是熟悉的，深入骨髓的。
毕竟，这是我爱了三十多年的孩子。
我怎么能真的不爱他，不可怜他呢？
然而，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永远无法修复。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就像他小时候我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他的头发又硬又有点刺。
“央央，”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样，“起来吧。”
“地很冷。”
他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奶奶，您……原谅我了吗？”
我摇摇头。
他又点点头。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说，“我只是……想通了。”
“你说得对，奶奶年纪大了，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她确实需要有人照顾。”
“但我不想去那个疗养院。”
“我想回到自己的家。”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
“送我回去吧。”
陈扬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威阻止了。
她对我点点头说：“好的，奶奶，我们送你回家吧。”
他们扶我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
但我的心依然冰冷。
车子飞驰而去，回到了熟悉的小镇，熟悉的巷口。
老房子的门还半开着，就像我离开时一样。
我没有让他们带我进去就下了车。
“你回去吧。”我说：时间不早了，孩子们还在家里等着呢。
陈阳站在车旁，看着我，却欲言又止。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打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车子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离开。
我走进院子，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世界。
院子里，老香椿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切还是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走进屋子，没有开灯。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相框。
相框里是陈阳和林薇的结婚照。
照片中，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陈扬的脸。
我的阳阳
我的奶奶。
这两个头衔曾经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纽带。
但现在，感觉整个世界都分开了。
我轻轻地将相框倒置在桌子上。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主动给陈阳打电话。
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
我说，好吧，够了。
然后，一片寂静。
似乎除了这些，我们之间就没有其他话题可以聊了。
他多次主动提出来接我并住在那里。
我都拒绝了。
我说我已经习惯这个地方了
不想动了。
我知道，我们都回不去了。
那场寿宴，像一把刀，把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给割断了。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日出，看日落。
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
有时候，我会搬出那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的槐树下。
看着巷子里，孩子们追逐打闹。
我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是这样，蹦蹦跳跳地向我跑来。
想着想着，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没有再恨他。
我只是觉得，很悲哀。
为他，也为我自己。
我们都走得太快了，快到把最重要的东西，都弄丢了。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
摔断了腿。
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是邻居发现，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
我让邻居给陈阳打了电话。
他第二天就赶了回来。
他冲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在病床前，守了我三天三夜，衣不解带。
给我喂饭，给我擦身，给我端屎端-尿。
就像我小时候照顾他一样。
出院后，他坚持要带我回他家。
他说，他不能再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他说，他已经跟公司请了长假，要好好陪陪我。
林薇也打来电话，说家里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就等我过去。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我的心，又软了。
我跟着他，去了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大城市。
他的家，很大，很漂亮。
装修得像电视里的样板间。
可是，很冷清。
没有一丝烟火气。
林薇对我很好，很客气。
给我买新衣服，新鞋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重外孙也很可爱，会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玩具塞给我，奶声奶气地喊“太婆”。
陈阳，也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每天都陪着我。
陪我说话，陪我看电视，推着轮椅带我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晒太阳。
他们都在努力地，想要弥补些什么。
可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依然存在。
他们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客客气气，我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一个被供养起来的，尊贵的客人。
而不是，家人。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
经过他们卧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是林薇的声音。
“陈阳，你到底要请多久的假？公司那边已经有意见了。”
“你妈那边也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还有孩子，明年就要上幼儿园了，赞助费你准备好了吗？”
“我知道你孝顺，可我们也要过日子啊！总不能为了外婆，把我们自己的小家都给毁了吧？”
然后，是陈阳疲惫不堪的声音。
“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她现在这个样子，我能把她一个人扔回老家吗？”
“我欠她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
我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原来，我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
原来，我的存在，已经成了他们幸福生活的负担。
我以为，他把我接来，是爱。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更多的是一种责任，一种愧疚，一种不得不背负的道德枷锁。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陈阳留了一张字条。
我告诉他，我想家了，想回老屋去看看。
我让他不要找我。
然后，我拿着我的身份证和那本没剩多少钱的存折，一个人，离开了那个家。
我没有回老家。
我知道，我如果回去，他一定会找到我。
然后，又会开始新一轮的拉扯和纠缠。
我累了。
我不想再拖累他了。
我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报了一个去南方的老年旅行团。
我想去看看，他爸妈曾经闯荡过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那个让他心心念念，不惜离开我的大世界。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窗外的风景，一晃而过。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繁华的街道，在我眼里，都像是一幅幅没有温度的画。
我的心里，很平静。
像一潭古井，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这一生，爱过，悔过，怨过，也痛过。
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空的。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一趟列车。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能陪你走到终点的，寥寥无几。
陈阳，他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乘客。
我们曾经在某一段旅程中，紧紧相依。
但他的目的地，和我不同。
所以，他提前下车了。
我应该祝福他。
而不是，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车子在一个服务区停下休息。
我下了车，走到栏杆边。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
山间，有云雾缭绕。
像一幅水墨画。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带着小小的陈阳，去山里采蘑菇。
他走累了，耍赖不肯走。
我就背着他。
他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上。
他问我：“外婆，山的那边是什么？”
我说：“山的那边，还是山。”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人生的路，就是这样，翻过一座山，还有另一座山。
我们永远都在路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我的那部老年机。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阳阳”。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手机屏幕上跳出提示：“是否确认删除？”
我按下了“是”。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放下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也带着一丝，自由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
或许，我会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租一间小屋，安安静-静地，度过我最后的时光。
或许，我会在这次旅行的途中，就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我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也不想再用我的爱，去绑架任何人。
那二十万，就当是我为我这持续了一生的爱，买的一张单程票吧。
票已经用完，旅程也已经结束。
是时候，该散场了。
我转过身，迎着风，向大巴车走去。
我的脚步，很慢，但却很稳。
身后，是渐渐落下的夕阳。
那金色的余晖，洒在我的白发上，像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我的前方，再也没有等我的人了。
但没关系。
用户评论
荒野情趣
哎，看到这个标题我就感慨万千。抚养孙子本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没想到还能收到20万的婚礼费，这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吧。但最后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心里五味杂陈，真是后悔当初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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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的盛世恋
养孙子这么久，20万的婚礼费也是一份心意。不过，看到孙子80岁生日时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人心寒。希望他以后能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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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巷
20万的婚礼费，听起来挺多的，但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却让人无法接受。作为长辈，真心希望他能有所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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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之美
抚养孙子到80岁，不容易啊！收到20万的婚礼费，本该高兴，可孙子生日时的行为，让我感到失望和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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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叹★尘世美
看到这个标题，我瞬间想到了自己的爷爷。虽然他抚养我长大，但婚礼时给的礼金并不多。不过，孙子80岁生日时的举动，让我对亲情有了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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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搞嗎妹妹
20万的婚礼费，在别人看来是不少，但在我心里，更多的是对孙子80岁生日时行为的无奈。希望他能够珍惜这份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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殃樾晨
抚养孙子到80岁，不容易，但看到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心里真是五味杂陈。20万的婚礼费，成了我心中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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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的后半生
看到这个标题，我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虽然他抚养我长大，但婚礼时给的礼金并不多。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对亲情有了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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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树不曾开花
20万的婚礼费，本该是件高兴的事，但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对亲情产生了怀疑。希望他能够明白长辈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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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败
抚养孙子一生，20万的婚礼费算是给了他一份心意。但孙子80岁生日时的所作所为，让我后悔当初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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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的对白
20万的婚礼费，看似不少，但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感到失望。作为长辈，真心希望他能懂得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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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少情在
抚养孙子到80岁，不容易，收到20万的婚礼费，本该高兴。但孙子生日时的行为，让我感到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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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飞霜
看到这个标题，我就想到了自己的爷爷。虽然他抚养我长大，但婚礼时给的礼金并不多。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对亲情有了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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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火
20万的婚礼费，本该是孙子回报长辈的最好礼物，但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感到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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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阳
抚养孙子一生，没想到还能收到20万的婚礼费，但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感到后悔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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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颜
看到这个标题，我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虽然他抚养我长大，但婚礼时给的礼金并不多。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对亲情有了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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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好i
20万的婚礼费，本该是孙子回报长辈的最好礼物，但孙子80岁生日时的行为，让我感到心寒。希望他能够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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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花为谁悲丶
抚养孙子到80岁，不容易，收到20万的婚礼费，本该高兴。但孙子生日时的行为，让我感到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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