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大老板、算命师：《父亲》一家三代人的情感暗流

在人人都可以拿起手机记录生活的今天，一部家庭纪录片，一次私影像的拍摄还能带来哪些不同和独特的感受？邓伟导演的纪录片《父亲》是一次值得关注的探索。《父亲》不属于意

《父亲》：家庭纪录片用影像触摸生活的痕迹

《父亲》海报

同时记录一个家庭三代人的情感暗流

盲人在梦中看到什么？他们记忆中的世界会是什么颜色？《父亲》它以阴暗场景和旁白的结合开始。男孩和老人用湖南话讨论花、叶、太阳、云的颜色。问了几个问题后，他们都说“我不知道”。男孩口中的“爷爷”也是导演的爷爷，是纪录片的主要拍摄对象之一。爷爷三岁时因延误就医双目失明。他经历了被遗弃和死亡。就像一幅扭曲的肖像或一块破碎的废石，他在漫长的一生中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十年，无所事事地坐着，寻找接受的影子。

俗话说，盲人三生：算命、唱歌、乞讨。祖父失明后，学会了算命的艺术。经过反复的乞讨和六担粮食，他进入了盲算命之门。他靠的是那首他熟记在心的《易经》七言诗。当了老师后，他在乡下出了名，遇到的人都向他求助。三言两语就能拨开云雾，露出阳光。祖父第一次出现在纪录片中是关于算命的，但接受审判的是他和他的儿子。判决是：“财官死，收为养子。注定会和儿子的星盘发生冲突。我和他合不来。”纪录片一开始就抛出了叙事的介绍和中心的——父子恩怨。

《父亲》剧照

从纪录片《父亲》的英文翻译是《父子》中我们可以看出，故事的主角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父子之间的代际关系。纪录片记录了祖父和父亲在遭遇人生重大转折和生死终结时如何相互理解的过程。我的祖父是一位算命师，由于双目失明，他住在一个角落里。他常说：“命由命，不由人命”。这让人想起徐童导演的纪录片《算命》，同样讲述的是“众生卑微的生命无法计算，但回望百感交集，又无意义”。爷爷算了很多条命，却保不住他的老房子。

现代化进程已经渗透并改变了家庭的面貌。父亲知道，祖父拆迁后的怀念和不适是难以忍受的。然而，作为建筑公司老板，父亲无法忍受邻居和亲戚的“谣言”，于是亲手拆毁了危房。又一座新大楼建成。在他从小因祖父双目失明和洋姓而受尽屈辱的父亲看来，他认为出人头地才是自己人生的正道。 “你必须尝试一下，要么成功，要么落入陷阱。”

父子俩似乎相处得很不好：爷爷担心父亲“穷弱”，一直劝父亲放弃工程生意，但父亲却一走了之默默地或接听电话。其实，当爷爷看不到他的时候，父亲总会及时出现，要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要么默默地扫清路障。虽然父亲手机不离手，工作又忙，但他也会记得爷爷偶尔提起的“土鸡”。他会去市场挑选食材，耐心烹调，仔细检查腐烂易嚼的肉，然后让妻子代为送来。衣食住行的妥善照顾，是岁月投下的阴影，镶嵌在爷爷和影子的生活里。

《父亲》剧照

老人们总是在旧事的喋喋不休中叠加一个模糊的自我。当爷爷说起父亲是前世的债时，父子俩总是透过窗户出现在同一个镜头中，一前一后。两人离开后，镜头并没有赶往下一个地方。相反，当人们离开并且茶冷却后，它会更多地留在物体上。有时是一扇缓缓关上的门，有时是两张空椅子。没有多余的叙述和言语，因为日常世界之所以有意义，不是因为那些琐碎的日常可以被赋予任何价值或解释，而是因为它们是不可理解的、非理性的产物，就像永远熟悉的亲人一样。还有一张陌生的脸。

家庭在密切的关系中相互适应和支持，但也滋长了分离的藤蔓。沉默的家具是忽视和沉默的见证。作为旁观者，导演通过错位的交流看到了父亲和祖父之间汹涌澎湃的亲情。

影像记录，用取景捕捉生活之美

如何传达这种情感，才是《父亲》区别于普通家庭纪录片的地方。一方面，导演非常注重用情感编织纪录片的影子文本，将父亲面对自己时不经意透露的信息编织成对祖父的回应，让祖父和父亲完成影像中的对话跨越时间和空间。另一方面，导演也非常善于利用取景来捕捉生活的痕迹。这些痕迹都埋藏在日常生活中。无形的胜利虽然并不光荣，但却令人难忘。

《父亲》中最常用的两个镜头是特写镜头和中景镜头。中景多用于父亲：忙碌的父亲身边总是围满了各路来客，只有中景和全景才能放开他互动的身影。特写镜头经常用于爷爷。大多数人在面对镜头时总是担心被拍照。即使家庭纪录片利用了拍摄对象相对于其他图像来说对拍摄对象的防御性较低的特点，也无法削弱机器眼睛盯着他们的感觉。爷爷的失明方便了近距离、几乎毫无保留的拍摄。

特写镜头不仅拉近了观众与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更将观众带入了那些保留的私密空间，给人一种身体上的亲近感。这种做法是亲切的而不是冒犯的。通过导演的特写镜头，观众可以感受到机器的目光如何变成影像的触感。

整个纪录片的特写几乎都集中在爷爷的脸和手上。老人的脸是时间的年轮，每一次对齐，都是一种安静的悲伤。盲人的双手是探索世界的触手。触觉不仅用于感知外界，还用于内部感觉。

导演、大老板、算命师：《父亲》一家三代人的情感暗流

导演一次又一次地将镜头聚焦在布满老茧的手慢慢滑过窗台、墙壁、盘子、锅边、挡路的摩托车、破旧的壁橱、闪闪发光的烟圈、钞票上凸起的盲文和衣服上。摩擦下的皮肤和煤块发出危险的光芒。由于手移动不稳定，相机有时会抖动并变得模糊。观众似乎感受到了导演想要上前帮忙的意图，但无一例外地停下来，只是更加仔细地记录下盲人老人如何与世界相处。

人的眼睛总是匆匆忙忙，太容易适应新的场景，导致生活陷入了我们注意力模糊的背景中。在缓慢的特写凝视下，每一个仔细观察的物体和事物都会在观看者中打开一个新的器官。当爷爷快要去世的时候，说话的时候，似乎需要将五脏六腑抬高到发声的程度，这样他颤抖的舌头才能勉强发出几个自愿的音符。观众可以看到，这具从内部慢慢枯萎的身体，像干果一样萎缩，同时崩溃。就像纸一样，一碰就会掉落。

《父亲》剧照

这种对触摸的敏感度在拍摄爷爷和父亲的互动时也得到了延续。当父亲终于带着爷爷去理发，牵着爷爷的手慢慢往前走时，导演很快就给了他双手合十的快速特写。而当爷爷终于吃不下去的时候，他悄悄地将手放在父亲的膝盖上，慢慢地拍着。掠过手掌的感觉，是亲情的呼啸。就像纪录片里，当我的祖父告诉导演，也就是他的孙子，他的末日即将来临时，他提到了已故的祖母：“我梦见她回来了，她走路时撞到了我的床上，我能感觉到摇晃，就像人走路的时候，撞到床架时摇晃一样，“人通过触摸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热、冷、痛、压，还有幸福。”

人心是血肉构成的，能够直达观者内心的镜头语言也是血肉构成的。图像的触感提醒人们，生活是有深度和轮廓的。框架将事物从细节和无意义的世界中拯救出来，让最平凡的事物回归生命。这些偶然的细节所带来的恍惚瞬间，让人感受到生命的丰富与感动。

一部介于时代喧嚣与低语之间的家庭纪录片

从卢米埃尔兄弟拍摄的《婴儿的一餐》开始，家庭和摄影文献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新世纪以来，随着影像设备和摄影技术的发展，家庭纪录片已成为我国独立纪录片的重要类型。 2000年王芬的《不快乐的不止一个》和2001年杨丽娜的《家庭录像带》都以父母和家庭为董事。后来还有曹斐在2005年拍摄的《父亲》，以他父亲广州美术学院雕塑家的身份观察中国基层政府的运作。 2010年，韦晓波的《生活而已1》记录了他与女友的同居生活并跟随了他十年，再次引起了大家对家庭纪录片的关注。

如果把时间坐标拉近一些，黄惠珍2016年的《日常对话》用图像解开了一个分离十几年的家庭的秘密，而陆庆伊2017年的《四个春天》用记录带领父母搬家在他姐姐去世后。这些视频日记不仅是时代生活的横截面，隐藏着社会的暗流和盲点；它们也以具体而微妙的方式承载着个人的喜怒哀乐，往往能够治愈人生的创伤和不幸。

《父亲》剧照

邓伟的《父亲》和之前的《四个春天》等纪录片一样，履行了家庭纪录片的救赎功能，探索并呈现了个人认知、家庭修复、记忆重建等相关主题。《父亲》中最感人的瞬间就来自于此。纪录片开播不久，爷爷就让导演邓伟拍一部纪录片给他看。导演笑着说爷爷看不到，爷爷也笑着说可以听，因为他也想听孙子的电影。随着时间的推移，祖父觉得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再次要求导演在他去世后的葬礼上播放这些影像。

于是守夜的时候，院子中央铺了一块大白布，投影仪上放映着爷爷生前和导演的两份协议。当纪录片将焦点从放映的焦点转移到父亲身上时，观众发现父亲眼里含着泪水，但却异常专注。盯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这里的相机不是承载记忆的容器，而是一座灯塔，照亮被忙碌生活模糊的生活，带回被遗忘的细节，投射到当下。记录是对生活的冲动，将生活实例拓展为细节场景，保存那些因历史缺陷和家人自身失忆而无法记录的私密时刻。放映就像一颗威力强大的地雷，埋在过去的岁月和经历组成的草丛中。只等记忆稍微引爆，就足以引爆惊天动地的能量。

纪录片的最后，父亲遵照了祖父的遗愿，把他带回了家乡安葬。看着爷爷走后的老房子，他选择放弃自己找到的工程生意。每个人的生命河流都有其开始，但生命的流动在每个人的生命开始之前就开始了。生命从终点开始，又从起点结束。

家庭作为现代社会最小的公共空间和最大的私人空间，既是社会转型和时代变迁的活化石，也是个体行为的存在遗迹。家庭纪录片是在时代和个人的偏差中诞生的。爷爷是一位来自传统社会的残疾人。一个盲人算命先生很难走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即使只是把旧房子换成新楼，也足以让他因为找不到老顾客而失去很多社会关系。我的父亲是城市现代化进程的参与者，也是规则内的挑战者。他靠“拆迁”发财，靠与人打交道致富。

但无论是爷爷还是父亲，他们的根仍然扎根在土壤里。他们总是必须认路并回归根源。在导演这一代，父亲只是告诉他不要忘记回家的路。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不仅是个人转变的阶段，也是故事的背景。每一代年轻人都用生命去探索扰乱秩序的石化。两者的联系就是家庭纪录片拍摄的动作逻辑。

《父亲》剧照

纪录片导演面对不同人物的不同现实，需要将偶遇带来的感动推向社会表面。因此，导演在纪录片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除了和祖父的约定外，导演另一次出现在纪录片中，都是在父亲被关押的时候。随着父亲被捕、祖父去世，影片进入后半段，节奏突然加快。前半段缓慢的特写镜头和精心安排的蒙太奇叙事很难找到。相反，它们被情节的跳切、字幕卡的文字连接和叙事的搁置所取代。观众随着导演一起感受生活剧变带来的呼吸变化。

但《父亲》仍然是一部值得一看的优秀纪录片，也是一部让人期待导演续集的处女作纪录片。在反映个人精神历史的同时，它抢救了社会经验中非正式但生动的历史层面，这些记忆将重构关系网络中每个人包括观众的生命体验。

《父亲》的动人部分是在保留记忆的同时重建家庭关系。关系的激活将记录从档案中解放出来，将图像转化为事件并干预现实生活的发展。家庭纪录片用影像照亮生活的盲目性，不仅可以与工业、社会、城市生活节奏的加快相结合，也可以让它在日常生活中最平凡的时刻产生无尽的回响。